桂花香已经很淡了,淡到几乎闻不出来。可他还是闻见了。
开元二十九年七月初三,东市饴糖摊前。
他把这包糖递给那个孩子。
孩子接过去,低头看了很久。
然后抬起头,问他: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买这个?”
他没有回答。
此刻他捧着这包只剩三颗的旧饴糖。
窗外的铁靴声已经远去了。整座长安城都在夜里震颤,可他坐在这间无名锁铺里,炭盆的火光映在他脸上。
他看着那三枚钥匙。
长安。渡。长安。
他把它们一枚一枚拿起,放在掌心。
哥舒翰那枚,刃口沾过血。
小乙那枚,柄端刻着他的名字。
今夜送来那枚,还新着。
他忽然想笑。
打了十一年锁,配了无数把钥匙。临到自己头上,却不知道该开哪扇门。
他从柜台下取出一只匣子。
楠木,巴掌大,边角磨得光润。
那日小乙从范阳回来,把圣人退还给他的钥匙放在柜台上,说“我不知道你等谁,我把钥匙还给你”。
他当时没有收。
他把它收进匣子里。
此刻他打开匣子。
里面躺着一把锁。
黄铜,巴掌大,没有纹饰,没有钥匙孔。
锁面錾着一个字。
渡。
底部有一道极浅的刻痕——
开元二十九年。
这是他打给自己的锁。
十一年前,他把锁扔在铺子角落,后来忘了带。
十一年后,有人把它放在他的门槛上。
他不知道是谁放的。
他只知道,这扇门从始至终都没有锁过。
他把它放在柜台上。
然后他拿起哥舒翰那枚钥匙。
长安。
刃口已经磨钝了,血迹干成暗褐色,嵌在刻痕里。
他把它推进锁孔。
锁没有钥匙孔。
钥匙悬在半空。
他停住了。
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高力士看着他。
他没有抬头。
他把钥匙放回掌心,和另外两枚并排放着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将军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开元二十九年那日,臣在东市遇见圣人的时候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