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他咽下去了。
他说的是:“会一点。”
声音哑得像个真正的流民。
孙掌柜没多问,把他留下了。
那是开元二十九年四月初八。他在心里记下这个日子。
离安禄山起兵还有五年零七个月。
他那时候想,五年很长。
很长,长到他可以慢慢想清楚——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人,到底应该做什么。
五年零七个月后,他在东市铁匠铺门口遇见一个走失的孩子。
孩子七八岁模样,穿着过于讲究的衫子,腰间蹀躞带上挂着一只银香囊,链子磨得很旧。
他领着那孩子从衣肆找到食肆,最后停在饴糖摊前。
孩子问他:“你怎么知道我要买这个。”
他看着那双眼睛。
不是帝王的眼睛,是一个孩童的眼睛,还不会藏住自己的惊讶和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他知道自己应该回答什么。
他应该说:殿下,四年后范阳有个节度使要造反。您会在逃亡途中失去您最爱的那个女人。您的儿子会抢走您的皇位。您会在孤独里活很久很久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指了指那只银香囊。
孩子低头看了看,又抬起头,有些失望,又好像并不意外。
那是开元二十九年七月初三。
他后来打了那把没有钥匙孔的锁。
不是给天子的。
是给自己。
锁芯是死的。他不想让任何人打开它。
因为里面锁着的,是他说不出口的所有话。
五年零七个月,他一句都没说。
后来变成六年、七年、八年、九年、十年、十一年。
安禄山还是反了。
历史没有因为他知道而改变分毫。
他只是在这十一年里,学会了一件事——
锁匠的手艺,不防贼,防人心。
防到最后,连自己的心也要防。
可他防不住那包饴糖。
货郎送的那包,他收在柜台下。
天子送的那包,他揣在怀里。
吃了很久,还没吃完。
每一颗都是桂花味。
和开元二十九年东市那包,是一个味道。
他忽然想笑。
一千两百年后,桂花还是这个味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。
虎口有旧茧,是指了十一年路磨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