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在南熏殿外站了很久。
雪已经停了。殿檐下结了一排冰挂,日光透过来,莹莹的,像半融的饴糖。他把那包旧饴糖揣回怀里,指尖触到油纸边缘,磨毛了,软塌塌的。
不是开元二十九年那包。
那包早就化了。
他往回走。
宣阳坊的老槐树在风里抖了抖断枝,白茬茬的,像折断的骨。孙掌柜正搬着梯子挂那块新招牌,歪了,又扶正,嘴里骂骂咧咧。
沈渡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。
渡锁铺。
十一年前他刻这块牌子,用的是一把钝凿子,手生,字也生。刻完扔在铺子角落,后来忘了带。
他没想过还会再见到它。
孙掌柜从梯子上爬下来,拍着袖口的灰:“站这儿当门神?”
沈渡没答。
他走进铺子,在柜台后坐下,把冻僵的手凑近炭盆。
货郎那把锁修好了,搁在匣子里等人来取。另一把钥匙还躺在柜台上,刃口锉到一半,今早搁下的。
他拿起锉刀。
铜屑落在指腹上,细细密密,凉而轻。
他没动。
窗外有人在扫雪,竹帚划过青砖,沙沙的,像蚕食桑叶。
他想起另一个扫雪的人。南熏殿廊下,老内侍的竹帚也是这个声。
那是天宝元年还是天宝二年?他记不清了。
他只记得那日去东市送锁,路过兴庆宫外墙,听见里头扫雪,沙沙沙,沙沙沙。他在墙根站了很久,雪落在肩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那时他刚来长安不到一年,夜里睡在铁匠铺后院柴房,老鼠从梁上跑过,窸窸窣窣,把他惊醒。
醒来盯着黑黢黢的房梁,想不起今夕何夕。
不是想不起年号。
是想不起自己是谁。
2023年深圳,出租屋窗外修地铁,夜里十二点还在钻地。他躺在床上刷手机,屏幕光映着天花板,一条一条划过去的都是安史之乱的科普帖。
“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,安禄山起兵范阳。”
他把这行字背了三遍,困意涌上来,手机砸在脸上。
再睁开眼,是开元二十九年的柴房。
孙掌柜端着粥蹲在他面前,问他叫什么,哪里人,会不会干点活。
他张了张嘴。
干过。
我爷爷在成都开锁铺,我从小看他锉钥匙。
他会修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