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舒翰走后第七日,长安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
宣阳坊的老槐树被压断了一枝,断口白茬茬地戳着,像折断的骨。孙掌柜扫了一早晨雪,累得直喘,把扫帚往门边一靠,泡了壶酽茶,坐在柜台后骂天。
沈渡在修一把锁。
铜芯有些涩,是走街的货郎送来的,锁簧错位,锁壳也磕瘪了一角,不是什么贵重物件。货郎说这是他娘陪嫁的箱子锁,老人家舍不得换。
沈渡把锁簧重新嵌正,用细锉修了修刃口。
货郎来取锁的时候,袖中摸出一把饴糖,用油纸包着,塞在柜台角上。
“刚从东市称的,”他说,“桂花味。”
沈渡看着那包糖。
油纸叠得很整齐,边缘没有毛刺,像有人花了很多心思包它。
他把糖收进柜台下。
没有吃。
腊月二十三,祭灶。
坊间开始有逃难的人。
先是零星几户,说是河东来的亲戚,避兵祸。后来是整车的箱笼,从春明门涌进来,塞满了西市所有的邸店。米价涨了三成,炭价翻了一倍。
孙掌柜把铺门关早了一个时辰。
“潼关来消息了,”他蹲在炭盆边,声音压得很低,“哥舒翰跟安禄山在灵宝打了一场。”
沈渡没有抬头。
“谁赢了?”
孙掌柜沉默了很久。
“都没赢。”
炭盆里爆了一声细响。
沈渡把手里的锁放下。
腊月二十四,小乙回来了。
他站在铺子门口,青布袍子换成了灰褐色的短褐,袖口那团墨渍还在,洗得淡了些,洇成一片模糊的云。
他瘦了很多。颧骨支棱着,眼底有青灰的暗影,像很久没有睡过整觉。
他没有进门。
“节度使府的舆图,”他说,“找到了。”
沈渡看着他。
“在锁匣夹层里。当年我打锁的时候留了一道暗槽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他们把舆图取走了。拷问了十二个人,没人知道暗槽是我留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十一个人死了。我没有死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小乙把手探进怀中,取出一枚钥匙。
铜柄,刃口锉纹还锋利着,柄端刻着一个“渡”字。
“这是圣人的钥匙,”他说,“我走之前,还给圣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