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东大学礼堂的顶是新修的，吊灯亮得晃眼。学生坐的条凳也是新刷的漆，蓝洼洼一片。九月六号上午九点，开学典礼。

校长讲话讲了快一个钟头。讲的是汉东大学的光荣历史，从抗日讲起，讲到解放，讲到改革开放，讲到最后，声音突然高上去：“你们，就是汉东的未来！”

底下学生鼓掌，掌声像夏天突然来的雷阵雨，哗啦啦一片，又很快歇了。大家知道，重头戏在后面——新生代表发言。

上台的是个穿白衬衫的男生，袖子挽到小臂，头发梳得整齐，眼睛亮得很。他叫侯亮平，政法系新生里考分最高的。他走路步子大，话筒被他握得紧，开口声音洪亮：

“同学们！我们今天站在这里，不是为了将来能当多大官，挣多少钱！是为了正义，为了理想！”

底下有人小声议论：“这话说得硬气。”

“咱们学法律的，就得有这股劲。”

侯亮平越讲越激动，讲到法律是社会的良心，讲到每个政法学生肩上扛着的责任。他的手在空中比划，像在划一条看不见的线。祁同伟坐在靠后的位置，看着台上那张年轻的脸，那张脸上有种他曾经熟悉、现在只觉得遥远的东西——一种没有经过摔打的、干干净净的相信。

这种相信，祁同伟上辈子也有过。后来被现实磨碎了，碎成渣，混着血咽下去，再吐出来时，就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
他微微侧头，看见前排靠右的位置，坐着一个穿浅青色衬衫的女生。那是钟小艾。她坐得直，脖子微微扬着，像在认真听，又像只是在维持一种姿态。她的头发扎得高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，有几根碎发贴在上面。祁同伟知道，她这会儿心里在想什么——她在想，这个侯亮平，话虽说得直，但难得有这份赤诚。她在欣赏，但也只是欣赏，像欣赏一幅画，好看，但不会想住进去。

侯亮平讲完了，又是鼓掌。钟小艾也轻轻拍了两下手，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。那笑不是给侯亮平的，是给她自己的——她觉得自己懂得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。

祁同伟没鼓掌。他低下头，看自己摊开的手掌。手掌宽，指节粗，是山里干活的手。但在掌纹最深处，他仿佛能看见另一条路，一条上辈子没走通的路。现在不同了，他回来了，带着四十多年的记忆，像带着一本写满答案的密卷。

散了会，人群往外涌。九月阳光正好，照在脸上暖烘烘的。侯亮平被几个同学围着，还在说刚才演讲里的话。钟小艾一个人走在稍远的地方，步子不急不缓，像在等什么人，又像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