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东大学的梧桐叶子还没黄透，九月的风先到了。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，带着水泥地晒了一天的热气，混着新刷油漆的味儿，一股脑涌进政法系三楼最西头的宿舍。

祁同伟就躺在这股热气里，睁着眼。

上铺的老三在打呼噜，老二在磨牙，墙角的老四嘟囔着梦话，像是跟谁辩理。这些声儿，他都熟。二十年前熟，现在又听见，像隔着一层厚棉布，闷闷的。

他不是二十岁。他心里搁着四十多年的日子呢。

上一世的事儿，像场没醒透的噩梦，影子似的贴在后脊梁上。乡镇司法所那间朝北的屋子，冬天阴冷，夏天闷潮，一蹲就是三年。钟小艾嫁了别人，梁璐那场跪地的戏，沙瑞金在会议室宣布“双规”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……这些画面，在他闭眼的黑暗里，轮着番儿地演。

他动了动手指头，指尖碰到凉席的竹篾子，刺刺的，真真切切。

回来了。

1988年，汉东大学，开学第三天。

窗外天色刚泛青，远处省公安厅大楼的轮廓，还模糊着，像蹲在晨雾里的一头巨兽。那是他上一世爬上去又摔下来的地方。他望着，眼睛黑沉沉的，没有恨，也没有怕，倒像庄稼人看着一片待开垦的荒地，心里默默丈量着，盘算着从哪里下第一犁。

宿舍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，辅导员老陈探进半个身子，嗓门亮得很：“都起了！军训服领回来了，搁一楼值班室，自己下去拿！别磨蹭！”

祁同伟坐起身，慢条斯理地穿鞋。鞋是解放鞋，胶底磨得有点滑。他穿好，走到窗前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。楼下的梧桐树杈上，挂着“欢迎新同学”的红布标语，让风吹得抖。

他心里静得像口深井。

前世他像个没头苍蝇，以为考上大学就是鲤鱼跳了龙门，后来才明白，龙门里有龙门，每一道门槛后面，都站着把门的人。钟小艾对他若即若离，不是因为他不好，是因为他不够“好”在她那个圈子的标准里。梁璐把他当个物件，摆弄来摆弄去，图的是那份掌控别人的痛快。侯亮平张口闭口公平正义，那是因为他侯亮平从生下来，脚底板就踩在公平的地界上。

这一世，不一样了。

他不是来求公平的，他是来制定公平的。不是来讨人喜欢的，是来让人不得不敬、不得不怕、不得不依赖的。

脑子里那四十多年的记忆，不是负担，是地图。谁在哪年升迁，谁在哪年出事，谁喜欢什么，谁害怕什么，谁跟谁有过节，谁跟谁有勾连……密密麻麻，清清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