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恩坐在桌边，手搭在布袋上，指尖有些发白。赵铁柱和林秀芬已经离开，门轻轻合上，声音极轻。桌上西瓜盘早已空了，边缘还沾着干涸的红渍。屋里没什么气味，只有钟在走，一秒一秒地响着，时间是十点一刻过几分。

岑晚月没动。她坐在对面，毛衣抱在怀里，双腿并拢，背挺得笔直。她不看李承恩，也不低头，目光落在桌角一块陈年的酱油渍上。她的手指捏着包袱布的一角，红丝带绕在指间，一圈又一圈，缓缓缠紧。

他看着她。

她今天梳了两条辫子，左边一缕头发没遮住耳朵，那颗小痣露在外面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她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，不是先前那种热闹的笑，而是一种安静的、藏了心事的笑。他知道她在等，在忍——忍着不开口，就等着他先说话。

可他不是不想说，是怕说得太快，把那些沉在心底的话，一下子都抖落干净。

他慢慢拉开布袋的拉链，声音不大，却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手伸进去，触到毛衣的边缘，粗线编织的料子有点扎手，但很暖。他将它取出，轻轻放在腿上。

蓝灰色，高领，袖口收得紧凑。他认得这个颜色。几天前夜里，她在灯下织这件毛衣时，他在旁边修收音机。她说：“你说过喜欢这个颜色。”他当时只“嗯”了一声，头也没抬。如今这件毛衣就在他手上，线头还留着一小截，红色格外显眼。

他脱下外衣，叠好放在一旁。裤脚磨出了毛边，指甲剪得整整齐齐。他抬起手，把毛衣套上。脑袋钻进领口时顿了一下，布料挡住鼻尖，一股新毛线的味道混着她常用的肥皂香扑面而来。他用力一拉，穿好了。

袖子太长，盖过了指尖。他动了动手，不太灵活，不像平日那个能用镊子夹起细小零件的自己。他低头看向领口，红线绣的“承恩”两个字正好贴在胸口下方，位置不偏不倚。

岑晚月看着他，没出声。

他也没看她，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。拇指从第一笔划到最后，每一针都缝得结实。他来回摩挲了几下，停下，抬起头。

“你……什么时候开始织的？”他问。

“听评书的时候。”她说，“每晚一集，织一点。”

“《岳飞传》那会儿？”

“对，说到朱仙镇大捷那天，我织完了左袖。”

他点点头，不再多问。屋里又静了下来，唯有钟声滴答作响。他坐着，穿着她织的毛衣，后背泛起一阵热意，像刚干完重活。他并不冷，但他知道，以后会冷，冬天还没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