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恩合上笔,放进抽屉。手指在登记本的边角停了停。阳光落在柜台上,浮着一层薄灰,他没去擦,只抬头望向门外。对街树下,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仍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一张纸条,像是在等人。
门帘一掀,岑晚月走了进来。
她今天扎了两条辫子,发绳是旧布条缠的,略显粗糙,却干净利落。身上的绿军装洗得泛白,肩背却挺得笔直。她抱着一本硬皮笔记本,封面印着“财务核算”四个字,像是从单位借来的。走到柜台前,她将本子轻轻放在台面上,声音清亮:“哥,我算了一宿,你这账不对。”
李承恩转过身,没说话。他拉开抽屉,收好红笔,才接过本子翻开。
第一页写着几行数字,字迹工整,像是会计室誊抄的。风扇一台九十五,进价八十五,赠品电池、人工折旧、运输损耗,每一项都列得清楚。下面一行写着总数:每台亏七块二,三台全卖完,实亏二十一块六。
再往下看,短波收音机被画上了红叉。“熊猫牌成本一百三十,你卖一百二十八,差两块。一天卖十台就是二十块。加上保修和返修的人工,月底贴三百都不止。”
她指着数字,皱眉:“你是想热闹一下,还是真想做生意?”
李承恩一页页翻着,手指停在“亏损合计”那一栏。他慢慢合上本子,放回柜台,既没说对,也没说错。
“我昨儿记的是实数。”他说,“风扇卖三台,收音机七台,半导体两台,一笔没漏。”
“那是你记的卖出。”岑晚月把本子推过去,“你没算成本摊销。风扇电机保两年,坏了要修,零件钱谁出?电池是厂里送的?还是你自己垫的?”
李承恩低头拨打算盘,嘴里轻声念:“一天亏三十,三天就倒……难啊。”
岑晚月看他这样,语气缓了些:“我帮你理理,别硬撑。要不明天起先停风扇,等厂里补货再说。”
她说完,把本子留在柜台上,转身往外走:“我去街口买包糖,回来再细对。”
门帘晃了两下,人已离去。
李承恩站在原地,望着敞开的账本。他没动,也没叫她回来。片刻后,他拿起水杯,走出店门,在门口长凳上坐下,一口一口喝水,眼睛始终盯着对街。
灰夹克男人还在那里,报纸举得不高不低,遮住半张脸。李承恩喝完水,把杯子放在长凳边上,缓缓站起身,回店里扫地。扫了几下又停下,将岑晚月留下的账本翻开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,自己坐到角落,低头调收音机的旋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