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恩听见李建军在院外喊话时,正站在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。他没有开门,也没有应声,只是往后退了半步,靠在墙上,闭了会儿眼。屋里煤油灯的光从门缝下渗出一丝,在地上划出一道淡淡的黄线。
他低头看着那道光,慢慢蹲下身,从床底拖出一个搪瓷杯,倒了半杯冷水,又从枕头底下摸出昨晚剩下的半截烟,捻碎了扔进水里。
他仰头喝了一口,喉咙猛地一紧,呛得弯下腰直咳嗽。嘴角原本抹着几滴红糖水,被唾沫带开,黏在下巴上,像干涸的血迹。
天刚亮,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。王婶提着痰盂走过,见他房门虚掩,屋里黑着灯,人却扶着墙站在门口,脸色发青,呼吸急促。
“小李?”她停下脚步,“你怎么了?昨儿还好好的。”
李承恩摆摆手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夜里咳醒了……胸口闷得很,怕是撑不住了。”
话刚说完,脚下一软,踉跄了一下,赶紧扶住门框。一张对折的纸从衣兜里滑出来,飘落在地。王婶顺手捡起,见上面写着“肝症复发,需静养”,落款盖着厂医院的章——虽是李承恩用橡皮刻的,印泥陈旧,边角磨损,倒像是反复使用过的模样。
“哎哟!”王婶吓了一跳,“你啥时候病成这样了?咋不早说啊?”
李承恩喘着气摇头:“说了也没用……工作名额早就被人抢了,我还争什么。”
王婶怔住了。她想起前些日子李建军得意洋洋地说“工作定下了,轮不到那个病秧子”,当时她还跟着应了几句。如今一听这话,心里顿时咯噔一下。
她还想再问几句,可李承恩已转身回屋,轻轻关上了门,再没打开。
王婶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张纸,看了许久,才慢慢往自家走。可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。她忽然想起昨夜李建军嚷嚷“有人往家里塞纸条”,再想想李承恩刚才的模样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她回家换了件干净褂子,拎着水壶去厨房烧水。路过赵铁柱家窗下时,听见里面有低低的声音,像是李承恩在打电话。
“……我认命了。”他说,“可不能让我大伯就这么毁了一个厂。听说他连电机都敢卖?账上清了,东西却不见了,这不是明摆着有问题吗?”
王婶的手顿住了,悄悄贴着墙根站着,耳朵竖得高高的。
“赵哥,你别劝我。”李承恩继续说,“我这身子,怕是熬不了几天了。可要是我不说,以后谁替工人们说话?”
电话挂断后,屋里再没了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