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衙门在东城，占了半条街。

杨渊穿着新做的青色官袍，腰系银带，在户部大门前站了一会儿。三个月前他来过这里——以七品给事中的身份，来查赵文华的账。门口的书吏看他像看瘟神。今天同一个书吏，远远看到他的青袍银带，小跑着迎上来。

“杨大人！您来了！您的公房已经收拾好了，小的带您去。”

杨渊跟着他往里走。户部衙门比工部大得多，三进院子，几十间公房，几百号书吏、算手、堂官。大明朝的钱粮，全从这里进出。进了这里，才算真正摸到了朝廷的命脉。

公房在第二进院子东厢，一间不大的屋子，窗户朝南，光线很好。桌上摆着文房四宝，墙角立着书架，架上码着去年的赋税卷宗。

杨渊坐下来，书吏站在门口候着。

“户部现在谁主事？”

“回杨大人，尚书是方钝方大人。侍郎有两位，左侍郎高耀高大人，右侍郎刘体乾刘大人。您这个郎中，归高大人管。”

方钝。高耀。刘体乾。全是严嵩的人。整个户部，铁板一块。

“知道了。下去吧。”

书吏退出去，轻轻带上门。杨渊翻开桌上的卷宗，是去年南直隶的秋粮折银账目。一行一行看下去，数字都对得上。但杨渊知道，对得上的账，不一定是真账。他在工部查赵文华的时候，账面也是对的。银子去了哪里，账上从来不写。

门被敲响了。

“进来。”

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，穿着和他一样的青袍银带，圆脸，笑眯眯的。

“杨大人，在下户部郎中张居正。”

杨渊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张居正。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。未来的万历首辅，大明朝最有权势的阁臣。但现在，他还只是一个和他平级的五品郎中，在户部管着一摊不起眼的杂务。

“张大人。”杨渊起身拱手。

张居正还礼，在杨渊对面坐下。他的笑容很和气，但眼睛不笑。那双眼睛很亮，像在打量一件没见过的器物。

“杨大人去江南三个月，听说差点回不来？”

“张大人消息灵通。”

“不是我消息灵通。是整个户部都在传。说新来的杨郎中在江南查了汪直的盐场，还全身而退了。户部这帮人，在京城待了一辈子，连汪直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杨大人去了三个月，能坐在汪直的水阁里喝茶——他们怕你。”

杨渊笑了一下。“怕我什么？”

“怕你查账。”张居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