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渊走进屋里，把那口铁匣子放在桌上。他拿出钥匙，打开锁，掀开盖子。钱守业的口供，陆云的账本，江南见闻录，还有严嵩那封保举折子的抄件——一件一件，码得整整齐齐。

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是今天在万寿宫，嘉靖扔进丹炉的那粒丹药的配方。丹药扔进炉子之前，嘉靖把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杨渊跪在地上，看到了配方上的一行字——

“红铅三钱。秋石五钱。辰砂一钱。”

红铅，是少女的初潮。秋石，是童男的尿液提炼物。辰砂，是硫化汞。这些东西炼成的丹药，嘉靖天天吃。

杨渊把配方折好，锁进铁匣子里。

这不是贪腐的证据。是比贪腐更要命的东西。

嘉靖的身体，早晚会毁在这张配方上。到那一天，谁手里有这张配方，谁就知道嘉靖是怎么死的。知道皇帝怎么死的人，在新皇帝登基的时候，通常活不了。

但反过来——在新皇帝登基之前，这张配方是最好的保命符。

杨渊锁好铁匣子，把钥匙挂回脖子上。

“公子，明天去户部上任，穿什么官服？”书童在门外问。

“正五品的。青袍。银带。”

书童应了一声，翻箱倒柜找衣服去了。

杨渊走到窗边。窗外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，去江南之前刚发芽，现在叶子已经落光了。三个月的工夫，江南走了一遭，鬼门关前转了三圈。升了官，赚了钱，攒了一匣子证据。

但严嵩说的那句话，一直在他脑子里转——“徐海之上没有别人了。”

假话。

徐海之上一定还有人。

那个人能让嘉靖写密旨招安，能让严嵩心甘情愿经手，能让汪直在江南横行无忌，能让陆云到死都不敢写出他的名字。

杨渊抬头看着夜空。

京城的夜空灰蒙蒙的，看不见几颗星星。但有一颗很亮，在西边的天际线上。他忽然想起周帮主院子里那个穿月白色衣裙的女人。她说，陆云死之前那晚，在她那里喝了一夜的茶。陆云说，看秘密的人，和秘密里的人，是同一个人。

杨渊一直以为那个人是嘉靖。

现在他知道不是。

因为嘉靖也在看那个秘密。

看秘密的人有两个——嘉靖，和陆云。秘密里的人，不是嘉靖。是嘉靖也在找的人。

杨渊收回目光。

那个人是谁，他现在不敢查。

但铁匣子里的东西，早晚会逼着他去查。

就像陆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