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二,谷雨过后第十四天。
天还没亮透,就下起了雨。不是哗啦啦的急雨,是那种细如牛毛、绵绵不绝的毛毛雨。雨丝悄无声息地从铅灰色的云层里筛落下来,落在四合院青灰色的瓦楞上,积成细小的水珠,然后顺着翘起的檐角,一滴,一滴,缓慢而固执地坠落,在门前早已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台阶上,砸出一个个微不可察的湿痕,又迅速洇开,连成一片黯淡的水光。
整个院子都浸泡在这片潮湿的寂静里。空气吸进肺里,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土腥气和老房子木头受潮后散发出的、略带腐朽的霉味。平日里早早起来生火做饭的喧闹声,今天也显得稀疏了许多,被这雨幕滤得有些模糊、遥远。
贾张氏醒得比往常都早。或许是人老了觉少,又或许是心里存着事,睡不踏实。她躺在里屋的炕上,身上盖着那床厚重油腻的旧棉被,睁着眼,听着窗外那单调的、永无止境般的滴水声。滴答,滴答,不紧不慢,敲在石阶上,也像敲在她空落落的心口上。
屋里很暗,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透不进多少天光。她能看见墙角斑驳的水渍,能看见柜子上那面早已照不清人脸的破镜子模糊的轮廓,能看见桌上那个老座钟沉默的剪影。一切都那么熟悉,又那么陌生。熟悉的是这破败,陌生的是这份死寂。
秦淮茹天不亮就起了,窸窸窣窣地收拾,然后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。她要去那个该死的缝纫组糊纸盒,去挣那一天五毛的救命钱。棒梗被停课在家,还在里间睡得昏天黑地,偶尔发出含糊的梦呓。小当和槐花也还没醒。
又剩下她一个人了。
贾张氏盯着黑黢黢的房梁,发了很久的呆。直到外面的天色从深灰转为一种沉闷的铅白,雨丝似乎也稀疏了些,她才慢吞吞地坐起身,披上那件袖口磨得发亮、前襟沾着油渍的深蓝色对襟夹袄。动作迟缓,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僵硬和一种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头的惫懒。
她趿拉着那双鞋跟都快磨平了的黑布鞋,走到外屋。炉子是冷的,暖瓶是空的。她懒得生火,也懒得去倒水。只是搬了那个磨得发亮的马扎,走到门口,吱呀一声,拉开了那扇油漆剥落、露出木头本色的屋门。
一股带着湿气的、微凉的风立刻涌了进来,拂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。她深深吸了口气,在门槛内坐了下来。没有完全出去,就坐在门槛里边,一只脚在里,一只脚在外,像一尊卡在现实与回忆夹缝里的、不合时宜的泥塑。
她手里拿着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,粗硬的麻线,沉重的顶针。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