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六,清晨。
夜色像一块吸饱了水的厚绒布,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地、不情不愿地揭开。天光是一种沉郁的灰蓝色,东边天际只裂开一道惨白的缝隙,吝啬地透出些许微明。昨夜的雨气尚未散尽,凝成细密的、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露珠,挂在老槐树新发的嫩芽尖上,挂在晾衣绳残留的一截布条上,也挂在院子里每一块青砖湿漉漉的表面。空气吸进肺里,带着一股子清冽的、直冲脑门的寒意,和泥土苏醒后特有的腥甜气息。
院里静得出奇。这种静,不同于深夜的沉睡,而是一种紧绷的、等待被打破的寂静。只有屋檐残留的积水,隔上许久,才“滴答”一声,精准地砸在窗台下某个豁了口的破瓦盆里,声音空洞,悠长,带着宿命的回响。
何雨柱就是在这片湿冷的寂静里,推开了自家的房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,在寂静中传得老远。他顿了顿,侧身出来,反手将门虚掩,没关严。一股带着露水寒意的晨风立刻扑面而来,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,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、袖口磨出毛边的蓝色工装外套裹紧了些。
他动作利索,带着常年早起的惯性和一种沉稳的节奏感。弯腰检查了一下自行车的气门芯,用脚踢了踢轮胎,确认无碍。然后从门后拎出一个半旧的帆布工具袋,里面是他自备的饭勺、抹布和铝饭盒。饭盒冰凉,里面装着昨晚特意留下的一个二合面馒头和几块黑黢黢的咸菜疙瘩。他将工具袋挂在车把上,双手握住冰凉的车把,轻轻一提车架,准备推车出门。
就在他抬眼的瞬间,动作微微一顿。
中院,贾家那扇油漆斑驳、露出木料本色的门前,静静地杵着一个人影。
是秦淮茹。
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、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旧罩衫,外面胡乱套了件同样陈旧的藏蓝色对襟坎肩。头发没有像往常出门时那样仔细梳理,只是胡乱在脑后挽了个松垮的髻,用一根最普通的黑发卡别着,额前颈后散落着不少凌乱的发丝。她背对着何雨柱的方向,面朝通往后院的月亮门,一动不动,像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塑。只有那微微前倾的肩膀和僵直的脖颈,透出一种全神贯注的窥探姿态。
她在看什么?或者说,她在等什么?
何雨柱的目光越过她单薄的肩头,投向那黑黢黢的月亮门洞。门洞后面,是后院,是许大茂家,是娄晓娥的家。
他推着车,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砖地,发出黏腻的“沙沙”声。这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