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久到桃树的叶子落下来,盖住了那个浅浅的脚印。久到风停了,太阳偏西了,院子里开始有了暮色的凉意。他蹲下来,把桃叶一片一片地捡起来,堆在树根旁边。叶子是枯黄的,卷曲的,一碰就碎。
他爹从堂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烟斗,烟点着了。他站在林缺旁边,看着那堆桃叶,没有说话。
“爹,”林缺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她老了。”
“谁都会老。”
“她走的时候很年轻。”
林守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走的时候二十六岁。你十岁。现在她四十七。你三十一。”
林缺愣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数了数手指。十岁到三十一,二十一年。他妈走的那年二十六,今年四十七。他从来没有算过这个数字。在他的记忆里,他妈永远是二十六岁,永远年轻,永远穿着红色嫁衣,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他一眼。但现在她四十七了,头发白了,脸上的皱纹比他还多。
“爹,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五十三。”
“你看起来像七十。”
林守山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看起来也像四十。”
林缺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院子里的桃树,桃树光秃秃的,枝丫在暮色中像几根快要散架的老骨头。二十一年前他爹种下这棵树的时候,他妈刚走。那碗咸了的面,那个挖坑的夜晚,那棵歪歪扭扭的树苗。二十一年了,树长歪了,但还活着。结的果子从酸的变成了甜的。他妈回来了,又走了。
“爹,你恨她吗?”
林守山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,在手掌上磕了磕。烟灰落在地上,被风卷起来,飘散了。
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走的时候二十六岁。二十六岁的女人,不想一辈子待在落洞村里,不想老了之后被人叫‘赶尸匠的老婆’。她没错。”
“那你呢?你错了吗?”
林守山沉默了很久。他把烟斗叼回嘴里,吸了一口。烟雾从他的鼻子里喷出来,在暮色中飘散。
“我也没有错。我是赶尸匠。我爹是赶尸匠,我爷爷是赶尸匠。林家十二代人,都是赶尸匠。我生在落洞村,长在落洞村,死在落洞村。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。她不一样。她可以走。她走了。”
林缺站在桃树下,看着他爹。暮色中他爹的脸看不太清楚,只有烟斗里的火光在一闪一闪的。
“爹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她没走,你会不会过得更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