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六年的夏天,向明十岁了。
那年六月,向家坪的玉米长得正旺,绿油油的一片,风吹过哗啦啦响。向明放学回家,把书包往床上一扔,就要去地里帮忙。谭梅拦住他,说:“先把作业写完。”
向明说:“作业在学校就写完了。”
谭梅愣了一下:“这么快?”
向明点点头。
谭梅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由他去。
向明扛着一把小锄头,跟着谭梅下地。他锄草锄得有模有样,比村里一些大人还利索。向七和看见了,心里头又高兴又难受。高兴的是儿子能干,难受的是这么小的娃儿,本该好好念书,却要下地干活。
那天晚上收工回家,向七和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向明蹲在他旁边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
“爹,”向明忽然开口,“我不想念书了。”
向七和手里的烟杆差点掉地上。
“你说啥?”
“我不想念书了。”
向七和转过头,看着儿子。十岁的娃儿,脸上还带着孩子的稚气,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像是懂事,又像是认命。
“为啥?”
“咱家没钱。我念下去也念不了几年,早晚得回来。还不如早点回来,省那几个学费。”
向七和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他知道儿子说得对。家里确实没钱,供一个学生太难了。这学期的学费还是东拼西凑借来的,下学期的还不知道在哪儿。他每天在砖瓦厂干死干活,一个月也就挣十几块钱,只够买几斤盐几斤油,哪有余钱供儿子念书?
可是,儿子这么聪明,周老师说过他是念书的料,要是就这么辍学了……
“明娃子,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听爹说,书一定要念。爹就是砸锅卖铁,也要供你念下去。”
向明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跟他爹一模一样,憨憨的,又带着点倔。
“爹,你别说了。我主意已定。”
向七和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抽着旱烟,一锅接一锅。
那天晚上,谭梅从向七和嘴里听说了这事,眼泪唰唰往下掉。她跑到向明床边,看着已经睡着的儿子,心里头像刀割一样。
这孩子,才十岁,就想着替家里分担了。
第二天一早,向明照常去上学。谭梅以为他改主意了,心里头松了口气。可下午放学回来,向明把书包往床上一放,说:“妈,我跟老师说过了,明天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