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零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。
刚出正月,向家坪的桃树就开了花。粉粉白白的一片,开得热热闹闹的,把整个村子都熏得香喷喷的。
那天是个寻常的日子,太阳暖洋洋的,晒得人懒洋洋的。谭梅在灶屋里做饭,向七和去地里干活了,向明一个人在院子里玩。
他蹲在地上看蚂蚁。
一队蚂蚁正忙着搬家,排着长长的队伍,从墙根一直延伸到桃树下。每只蚂蚁都扛着一点东西,有的扛着米粒,有的扛着虫子的尸体,有的扛着不知名的小颗粒。它们走得整整齐齐的,一个跟着一个,谁都不掉队。
向明看得入了神。他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,眼睛跟着蚂蚁的队伍移动。太阳慢慢升高了,晒得他小脸通红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他也没察觉。
谭梅在灶屋里喊他:“明娃子,太阳晒,进屋里来玩。”
向明没动,还在看蚂蚁。
谭梅端着淘米水出来泼,看见儿子蹲在地上,一动不动,像个小木桩。她放下盆子走过去,蹲在儿子身边。
“明娃子,看啥呢?”
向明没理她,继续看蚂蚁。
谭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看见了那队蚂蚁。她笑了笑,说:“蚂蚁搬家呢,这是要下雨了。”
向明忽然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黑亮亮的,像两颗洗过的黑葡萄。他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张开嘴,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:
“妈。”
谭梅愣住了。
她以为自己听错了,愣愣地看着儿子,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向明又叫了一声:“妈。”
这一声比刚才还清楚,还响亮。
谭梅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她一把抱住儿子,抱得紧紧的,浑身都在发抖。
“明娃子……明娃子你会说话了?你再叫一声,再叫一声妈!”
“妈。”向明乖乖地叫。
“哎!哎!”谭梅答应着,眼泪糊了一脸,又哭又笑,“我的明娃子会说话了!会叫妈了!”
她抱起儿子就往地里跑,跑得气喘吁吁,跑得跌跌撞撞,跑到向七和干活的那块坡地上,上气不接下气地喊:
“老七!老七!咱儿子……咱儿子会说话了!”
向七和直起腰,锄头还握在手里,就看见自己婆娘抱着儿子跑过来,满脸的泪,笑得却跟朵花似的。
“叫爹,明娃子,叫爹!”谭梅把儿子递到他面前。
向明看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