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玄策在梁家米铺住下来,一住就是半个月。
说是米铺,其实也就一间门面,后面带个小院。门面里摆着几个大缸,缸里装着糙米、白米、黄米、豆子,墙上挂着秤杆和笸箩。后院三间房:东厢房住着梁叔,西厢房住着梁冬至,北边是灶房和柴房。裴玄策没地方睡,梁冬至就把自己的床让出来一半。
“挤挤暖和。”他说。
裴玄策没拒绝。
他这辈子没跟人挤过一张床。在宫里的时候,他一个人睡五间屋子的正殿,床大得能打滚。可那五间屋子没让他觉得暖和,这张硬邦邦的木板床,挤着个打呼噜的梁冬至,反倒让他睡踏实了。
白天他跟着梁冬至干活。
梁冬至教他认米:“这是糙米,这是白米,这是黄米,这是糯米。糙米便宜,穷人家买得多;白米贵,有钱人家才买;糯米一年到头卖不了几斤,就过节的时候有人包粽子。”
裴玄策听着,点头。
他从小吃的是御田胭脂米,一碗米能换这一屋子糙米。他从来不知道米还分这么多种,不知道穷人家吃什么,富人家吃什么。
梁冬至教他使秤:“这是一斤的秤砣,这是半斤的。看好了啊——把米倒进笸箩里,秤杆提起来,秤砣往这边挪,挪到秤杆平了,就是正好一斤。多了就往外舀点,少了就再加点。”
裴玄策试了试,第一次秤多了,第二次秤少了,第三次才勉强平了。
梁冬至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:“你笨死了!京城来的公子哥儿,连秤都不会使!”
裴玄策没恼,又试了一次。
第四次,平了。
梁冬至瞪大眼睛:“哎?你学得挺快啊?”
裴玄策没说话。
他学东西确实快。在宫里的时候,太傅教《论语》,别人读十遍才会背,他读三遍就会。太傅夸他聪明,先帝听了很高兴,说“像,真像”。
他不知道像谁。
但学得快这件事,他一直知道。
小环对他还是不冷不热的。
第一天,她端饭上来,往桌上一放,说:“吃吧,钦犯大爷。”
第二天,她端饭上来,还是往桌上一放,说:“吃吧,钦犯大爷。”
第三天,裴玄策忍不住了:“我叫裴玄策。”
小环瞥他一眼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叫钦犯大爷?”
小环把碗往他面前一顿:“我爱叫什么叫什么,你管得着吗?”
裴玄策不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