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粗糙,年轻,有力,不是那双老人斑密布的手。他下炕,走到灶台边,看到墙上挂的月份牌:1970年1月15日,农历腊月初八。
腊月初八。
他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1968年夏天那件事之后,杨冀川在知青点又待了一年多。1970年春节前,她办回城。第二年春天——
陈阳一把抓住他娘的胳膊:“娘,今儿是腊月初八?六九年的腊月初八还是七零年的?”
“你这孩子,烧糊涂啦?”他娘拍他手,“七零年!马上过年了!支书还说明儿个让你去公社领救济粮呢。”
七零年腊月初八。
杨冀川还没回城。她还在知青点。
陈阳松开手,腿一软,直接坐地上了。
“哎哟我的儿,你这咋啦?”他娘急得直跺脚。
陈阳坐在地上,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
六十年了。他找了六十年,想了六十年,恨了自己六十年。老天爷把他送回来了,送回到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。
“儿啊,你别吓娘……”他娘声音都变了。
陈阳爬起来,抹了把脸,往外冲。外面天寒地冻,他穿着单薄的秋衣,赤着脚踩在雪地里,一口气跑到村东头的土坡上。
知青点就在坡下面,一排土坯房,炊烟袅袅。有几个穿蓝布棉袄的年轻人在院子里打水、劈柴,其中有个瘦瘦的身影,扎着两条辫子,正弯腰从井里往上提水桶。
太远了,看不清脸。但陈阳知道,那是她。
风刮在脸上像刀子,他站在雪地里,浑身发抖,眼泪流下来冻成冰碴子。
老天爷,你让我回来,是给我赎罪的机会吗?
他在心里问,没人回答。
只有风呼呼地刮过青石村,刮过光秃秃的杨树梢,刮过远处结了冰的青石河。
良久,他慢慢跪下来,对着知青点的方向,磕了三个头。
这一回,他不会再躲。
这一回,他要把她护好了。
陈阳回到家时,他娘已经急得满村找人。见他回来,又骂又哭,把他拽回屋里,按在炕上塞进被窝。
“冻死你!腊月天光着脚往外跑,你是疯啦?”
陈阳裹着被子,眼睛还红着,却笑了:“娘,我没事。就是做了个梦,梦见我爹了。”
他爹1965年就没的,在矿上出的事。
他娘愣了一下,眼圈也红了,转身去给他热糊糊。
陈阳躺在炕上,望着黑黢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