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历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陈阳躺在病床上,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向窗外。金陵城飘着细雪,楼下有孩子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极了那年夏天的雨——不对,是那年夏天的知了叫声太吵,吵得他没听见她的哭声。
“陈总,该吃药了。”护工推门进来。
他摆摆手,护工便知趣地退出去。
活了八十七年,陈阳什么都看淡了。钱,他有的是;房子,全国各地都有;孙子孙女,一大家子。可每到过年,他就想起一个人。
杨冀川。
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压了六十年,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,拔不出来,也化不掉。
1968年,他二十二岁,在青石村当农民。那年夏天,他喝了二两红薯干酿的土酒,糊里糊涂做了那件混账事。第二天醒来,杨冀川蜷在草堆里,眼眶红着,一句话没说就走了。
他怕了。那时候他怕坐牢,怕被批斗,怕在村里抬不起头。她托人来问,他装傻;她亲自来找,他躲着。三个月后,杨冀川办回城的手续批下来,回了金陵。
第二年春天,他听说她吃安眠药自杀了。
没人知道为什么。只有他知道。
后来他发达了,当老板,做房地产,捐款建学校。他给金陵的好几所中学捐过款,只因为那些学校门口,总有穿蓝布衫的女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,辫子在风里一甩一甩的。
像她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陈阳剧烈地咳嗽起来,护工又推门进来,这次带了医生。
他闭上眼睛,耳边是仪器的滴滴声。恍惚间,他听见有人在喊:“陈阳!陈阳你醒醒!”
是她的声音。
六十年了,他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?
“陈阳!陈阳你醒醒!”
陈阳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的不是医院的白墙,而是发黑的木梁和糊着旧报纸的土墙。一股熟悉的柴火味钻进鼻子里,灶膛里烧着秫秸,噼啪作响。
“发烧说胡话,烧了一宿,可把人吓死了。”一个中年妇女的脸凑过来,伸手摸他的额头,“嗯,退烧了。饿不?锅里给你留着红薯糊糊。”
陈阳瞪着眼睛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这是……他娘?
他娘不是1985年就去世了吗?
“娘?”他张嘴,嗓子像砂纸一样哑。
“哎,可算清醒了。”他娘转身去灶台盛糊糊,背影利落,头发还是黑的,围裙上打着补丁。
陈阳慢慢坐起来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