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亮,西北的夜依旧沉得像一块冻硬的土。
风小了许多,不再像昨夜那样卷着黄沙呼啸,只轻轻贴着地面掠过,拂过戈壁滩上干枯的芨芨草,发出细碎而温和的声响。天边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,离日出还早,整个村庄都陷在沉睡里,安静得能听见尘土落地的声音。
土坯房里,马灯早已熄灭,只留一丝微弱的光,从门缝里渗进来。
屋里静悄悄的。
贵英蜷缩在铺好的被褥上,睡得很安稳。
这是她三十多年来,第一次睡得如此踏实。没有呵斥,没有嫌恶,没有随时会落下的棍棒,没有冰冷的地面,没有整夜的惶恐不安。身上盖着干净柔软的被子,身下是铺得厚实的稻草,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麦草清香,连空气都变得温和。
她的眉头舒展着,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怯懦与恐惧,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。病痛带来的虚弱还在,身体依旧微微发颤,可那颗一直悬着的心,终于轻轻落了地。
马有铁靠在墙角的草堆上,一夜未眠。
他不敢睡,也睡不着。
眼睛一闭,就是昨夜的画面——欧阳先生温和的声音,曹家哥嫂不敢发作的模样,贵英怯生生看向他的眼神,还有那盏点亮在土屋里的马灯,昏黄的光,暖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从来都是被人呼来喝去,被当成牲口使唤,被当成累赘嫌弃,被所有人踩在脚下。哥嫂让他干活,他便干活;让他吃苦,他便吃苦;让他受气,他便受气。他从不敢反抗,从不敢奢求,从不敢想,自己也能有被人护着的一天。
更不敢想,会有一个人,像贵英这样,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,不嫌弃他穷,不嫌弃他脏,不嫌弃他窝囊。
马有铁轻轻转过头,看向被褥里的贵英。
她睡得很轻,呼吸微弱,身子小小的,缩在被子里,像一只受了惊却终于找到窝的小鸟。
马有铁的心里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小心翼翼地起身,怕惊动她,动作轻得像一阵风。赤脚踩在微凉的土地上,一步步挪到门口,轻轻推开一条缝隙。
冷风钻进来,带着清晨的霜气,他却不觉得冷。
屋外,老驴拴在土屋旁的木桩上,低着头,安安静静地站着,陪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长夜。这是他唯一的伴,陪了他十几年,比亲人还亲。
马有铁轻轻摸了摸老驴的头,老驴抬了抬眼,发出一声低沉的哼鸣,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。
“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