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还是那个日头,不高不低地悬着,照得裂谷里一片灰蒙。碎石堆上坐着的萧无咎,屁股底下硌得慌,可他没动,就那么瘫着,一手插在布袋里摸空罐子,另一只手搭在额前挡光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跟刚才砸完祭坛那会儿一个样——懒散得像根晒软的草绳。
可人已经不一样了。
队伍绕过废墟往前走,脚步沉是沉,但没人回头看那座黑石高台。香炉倒了,碑文被划花了,木笼歪在一边,麻绳断口还沾着干血。士兵们攥着盐袋,手心出汗,眼睛时不时往萧无咎身上瞟。他们不怕他发火,怕的是接下来的事——不按祖法来,龙眼暴走谁担得起?
“躺着真累。”萧无咎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把一众沉默戳了个洞,“还不如站着骂人痛快。”
他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动作拖沓得像是刚睡醒。可这一拍,拍得所有人都绷直了背。
他走到那对空木笼前,低头看了看栏杆上的断口,又抬脚,“哐当”一声把整个笼架踹翻。铁锈混着陈年血迹的味儿飘出来,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萧无咎转身,环视一圈,见个个低头搓手、咳嗽扭头,连带队的小校都不敢接他目光,便冷笑一声:“你们觉得我不负责任?可谁规定,负责任就得杀人?我师父教我背书十年,没一句说要用孩子换太平!”
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。
老卒张了张嘴,想说“可这是规矩”,可话到嘴边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这规矩早就不干净了。三天前就有人在准备——等他们来,好演一场“不得不为”的戏。
“纯阴童女,纯阳童男?”萧无咎指着那块残碑,声音冷了几分,“赵无命那种货色巴不得咱们自己动手,背上这个名头。往后南境百姓提起封龙眼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‘女帝杀了两个孩子’——啧啧,多好的名声。”
他顿了顿,眼角泪痣随眼尾一跳:“我不干。什么祖法古规,全是狗屁。护脉者,不伤苍生——这是我师父最后一句交代。他要是知道后人拿小孩祭龙,非从棺材里爬出来抽死那帮写书的。”
说完,他又揉了揉肩,像是真累极了,顺手从布袋里掏了掏,摸出空罐子晃了晃,叹了口气:“完了,蜜饯没了,元气也耗尽了,不如躺下等死。”
可人没躺。
他站在原地,风吹得草鞋破洞里的脚趾头一动一动,眼神却盯着裂缝中冒出来的黑浆。热气蒸腾,远处山体隐隐震动,他知道麻烦才刚开始。可这回,不能再按老规矩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