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出了阜成门，路况陡然变得糟糕起来。

虽然通往西山的主干道铺了碎石和煤渣，压得还算实诚，但这并不是给这种带着软垫的豪华马车准备的。这是给重载的大车、给那些甚至连轮轴都没上油的独轮车准备的“工业血管”。

朱由检坐在车厢里，身体随着颠簸微微晃动。他没闭眼休息，尽管从午门“上课”到现在，他已经十二个时辰没合眼了。

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搓着一块黑乎乎、带着股草腥味的东西。

那是一块未经过深加工的杜仲胶。

“皇上，要不……歇会儿？”王承恩缩在角落里，看着皇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，心里发颤。

刚才在午门，那位平日里看起来只会读圣贤书的刘御史，被当场扒了官服，拖走的时候裤裆都是湿的。那一幕给王承恩的冲击太大，到现在他手里捧着的茶杯还在细微地哆嗦。

“歇不得。”

朱由检把那块胶皮举到眼前，借着车窗透进来的晨光端详着，“那帮文官虽然跪了，那是被账本吓跪的。等他们回过神来，还是会在背后搞小动作。想让他们彻底闭嘴，光靠杀人不行。”

“那靠什么？”

“靠这个。”朱由检弹了弹手里的胶皮，发出“笃”的一声闷响。

这不是橡胶。南洋的橡胶树还没引进来，这是大明本土特有的杜仲树皮里提炼出来的胶。虽然弹性不如橡胶，但这玩意儿有个特性——绝缘，而且耐酸碱。

最重要的是，它能做密封圈。

马车猛地停住。

外面传来了嘈杂的人声，混合着蒸汽机特有的那种喘息声，还有铁锤敲击金属的叮当声。

到了。

西山，大明皇家第一煤矿实验区。

朱由检推开车门，没等太监搬马凳，直接跳了下去。脚下是一层厚厚的煤灰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是在踩着黑色的雪。
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和焦炭味，呛得人嗓子眼发紧。但在朱由检闻来，这味道比御花园里的百花香要好闻一万倍。

这是工业的体香。

“皇上！您怎么来了！”

宋应星正指挥着一群赤膊的工匠在那个庞大的锅炉前忙活，满脸都是黑灰，只露出一口白牙和两个眼白。见到皇帝，他慌忙想跪，却被朱由检一把拉住。

朱由检的手也很脏，全是刚才那块胶皮蹭的黑油。

“那东西怎么样了？”朱由检指着不远处那个正在“吭哧吭哧”喘粗气的蒸汽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