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入兴庆宫的时候,长安城还没醒。
老者引他走的不是正门,是春明门边一道不起眼的侧廊。廊下没有禁军,只有扫洒的老内侍,竹帚划过青砖,沙沙的,像蚕食桑叶。
沈渡拢着袖中那把没有钥匙孔的锁。
十一年前打的废铁,铜色已经发暗,唯那道“渡”字刻痕是新的——不是他刻的。有人在他离开后的某一年,把这道痕重新錾深了。
南熏殿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高。
殿内只燃两盏烛台,光晕拢在御座前三尺,再远的地方沉在暗里。沈渡在门槛内停了一步。
御座上的人没穿绛纱袍,只一袭石青常服,倚着凭几,膝上搭了条旧毡。像寻常富家翁在等天亮。
老者已退至殿门外,身影融进廊柱的阴影里。
沈渡垂首,按着坊间见官家的规矩行礼。腰刚折下,上头声音响起:
“那孩子后来买了饴糖。”
他顿住。
“桂花味的。”御座上的人说,声音比开元二十九年老了十一岁,但没有沈渡想象中那种居高临下的余韵,“从东市一路吃到兴庆宫,黏得满手都是。高力士急得团团转,说陛下怎能吃这种市井之物。”
“臣……”沈渡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自称什么。他连白身都不是,开元二十九年他只是个帮工。
“你没问他是谁家的孩子。”李隆基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,也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殿外尚未亮透的天色里,“后来朕问过高力士,他说寻常人见了那般衣饰的孩童,要么逢迎,要么回避。你既没有逢迎,也没有回避。你只是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——你只是替他找了三条街的饴糖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殿内很静。烛芯忽然爆了一小声,李隆基低头拨了拨,指腹染上一点焦痕,他不在意地蹭在毡上。
“那把锁,”他说,“朕放在枕边,放了十一年。”
沈渡终于抬起头。
御座上的人看向他。不是天子看臣民,是暮年的老人看一个陌生来客,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那年东市烈日下的影子。
“朕一直以为,锁迟早会有人来开。”李隆基说,“十一年了,没有人来。”
沈渡拢着袖中那把锁。
没有钥匙孔,锁芯是死的。当年他根本没有想过要让这把锁被打开。
“前日有人从范阳送来一只匣子。”李隆基的声音忽然平了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匣子里有一枚钥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