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说签协议，好比两人搭伙过日子。搭伙前，得把家底儿亮亮，把规矩定定，把往后过什么样的日子，描摹描摹。光描摹不行，得落到纸面上，白纸黑字，按上手印。这样往后扯起皮来，有据可查。

祁同伟和高小琴这协议，要签的，不是过日子的章程，是算计日子的图谋。这日子，不是红烛高照的明堂，是月黑风高的暗房。

周日夜里十点，山水庄园，那间会客的茶室底下，实则是另一番光景。下了两层暗阶，进了一间密室。密室不大，无窗，四壁是吸音软包，当中一张长条黑木桌，桌上没茶具，就一台不联网的笔记本电脑，一叠空白的A4纸，一支钢笔，一盒红印泥。顶上一盏小射灯，光柱打在桌面中央，白惨惨的，像手术台。

高小琴先到的。她换了身衣服，不是旗袍，是藏青色的商务套裙，内搭米白真丝衬衣，头发全数绾起，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。没戴任何首饰，连耳洞都没穿，脸上只薄薄扑了点粉，口红是豆沙色，淡。整个人素净得有些过分，像要把之前所有的艳丽都洗刷干净。

她坐在桌子一头，背挺得笔直，双手叠放在腿上，指甲修得齐整，但指尖掐着手背，掐出一排浅浅的白印子。她在等。等祁同伟，也等一个未知的命运。

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，是暗号。

高小琴深吸一口气，起身，走到门边，按下隐蔽的开锁钮。门无声滑开。

祁同伟闪身进来，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气。他也换了装束，黑色夹克，深灰长裤，脚上是软底便鞋，走路没声。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小号密码箱。

门在他身后合拢。

两人在灯下对坐，光影把他们的脸切成明暗两半。谁也没先开口，只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，还有密室通风系统低微的嗡鸣。

最后还是高小琴打破沉默，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，也格外冷静：

“祁厅长，您要的‘船’，我备好了。是条快船，能出海，能走暗流，能装‘货’，也能经风浪。但上船前，船主得让我看看您的‘海图’——这船，究竟要在哪片海开，开到什么地步？”

祁同伟没说话，只把那个黑色密码箱提到桌上，转了几下密码锁，咔哒一声，箱盖弹开。
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，只有几样东西：一个贴着“赵瑞龙-钱庄核心”标签的加密U盘，一份盖着公安部经侦局鲜红印章的《关于赵瑞龙涉嫌组织地下钱庄洗钱犯罪的初步调查报告》复印件，还有一张薄薄的、手绘的关系图——上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