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亮平觉着,这人要是走了背运,连喝水都能噎出个响儿来,还是个哑炮响,闷在心里,炸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。
他桌上摊着份汉东日报,头版就是是中央刚下的任免通知,白纸黑字,名字是“祁同伟”,后面跟着一长串头衔:“省人民政府副省长、党组成员,省公安厅厅长、党委书记”。那字儿印得板正,横是横,竖是竖,像一排排冷冰冰的铆钉,把他钉在反贪局这间不见天日的办公室里。
窗外头,京州的春天来得黏糊,柳絮儿没飘,倒先闷出一层湿漉漉的潮气,糊在玻璃上,看外头都是晕的。侯亮平点了根烟,没抽,就看那烟灰一节节往下掉,掉在文件上“祁同伟”那三个字上,烫出个焦黄的小窟窿。他想起上个月在食堂,听隔壁桌两个人低声嚼舌头,说公安部那个最年轻的司长,要放下来了,直接副省级,兼公安厅长,一步登天。
那俩人说着,语气里透着股子认命的酸。认什么命?认有些人就是坐着火箭往上蹿,屁股后头喷出的火都能把追的人燎个半死;有些人就是在地上蹬自行车,链条蹬断了,也赶不上人家一个零头。
文件是内网弹窗推送的,想不看都不行。侯亮平盯着屏幕,盯得久了,那“祁同伟”三个字像活过来,张牙舞爪,要扑出来咬他。他猛地把鼠标一摔,塑料壳子磕在桌沿上,“咔”一声脆响。屋里就他一个人,声响格外大,震得他自己耳膜嗡嗡的。
他想不通。是真想不通。
凭啥?
毕业才几年?他祁同伟在汉东大学那会儿,还得靠梁璐她爹的门路解决拆迁钉子户!辩论赛上赢了自己,靠的是不是也是那些见不得光的“沙盘推演”?后来去了公安部,预警反恐,防范事故,破格提拔,奖章拿得手软。现在倒好,镀金完毕,直接空降回来,成了他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!
侯亮平抓起桌上的凉茶杯,灌了一大口。水早就凉透了,顺着喉咙滑下去,冰得他胃里一抽。他想起钟小艾。想起图书馆停电那晚,祁同伟握着她手腕把她带出来时,她脸上那种混合着依赖和震撼的表情。想起后来,她选择了他,彻底倒向了他。连带着她身后那座通天的桥,都铺到了祁同伟脚底下。
而他侯亮平呢?在反贪局熬更守夜,查的尽是些不上不下的案子。查那个马副区长,线索还是祁同伟“施舍”过来的!每看一行那报告,他心里那根刺就扎深一分。案子最后是破了,功劳记在反贪局头上,可他知道,局里上下,看他的眼神都变了——那是看一个靠“外人”施舍才破了案的队长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