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粘稠如浆,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浸染成混沌的灰白。
驿道上,一个渺小的黑点在泥泞中挣扎蠕动,每挪动一寸,都在身后留下一道深浅不一的血色轨迹。
那是小石头。
昨夜,萤田社那冲天的火光几乎烧毁了一切,也烧断了他的左腿。
他是在一片火海与兵卒的乱刀中,拼死抢出了这最后一卷用细麻绳捆扎的竹简。
他记得混乱中,那些平日里最和善的叔伯是如何挡在他身前,用血肉之躯为他撞开一条生路。
“石头……快走!把这个……送到苏先生……不,送到陛下面前!”
这是他昏死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。
现在,他醒了,就在这冰冷的泥浆里。
怀里的竹简被他用油布裹了三层,贴着心口,带着一丝温热。
断腿的剧痛早已麻木,只剩下骨头摩擦血肉的钝响,每一次都让他几欲昏厥。
可他不敢停,更不敢死。
他死死咬着牙,口中反复呢喃着一句呓语,那是苏先生在萤田社的第一堂课上,教给他们这些大字不识的野孩子的:
“记住,每一个字,都是一颗种在地里的种子。只要地还在,人还在,这颗种子就不会烂掉,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,长成你们想要的模样。”
竹简里,就是他们的种子。
是京畿十二县,三万七千户百姓,连夜用指尖蘸着炭灰和血水,共同誊写、押印的《民治十策》。
不能让它烂了!
小石头用手肘奋力向前一撑,整个人又在泥地里向前拱出半尺。
他抬起被污泥覆盖的脸,望向那被浓雾笼罩的、仿佛巨兽般蛰伏的京城轮廓,眼中是与年龄不符的、燃着火的执拗。
此刻的京城,已是一座巨大的囚笼。
伴随着清晨第一声钟鸣,四方城门轰然关闭,吊桥高高绞起。
城头之上,禁军林立,但他们盔甲上系的缨带,已从代表东宫的赤金,换成了代表太后一党的森然黑缨。
以冯内侍为首的内廷卫,如一群无声的乌鸦,迅速封锁了昨日万民请命的朱雀大街与刑场周边。
一张张盖着“中宫凤印”的榜文被张贴在各处街口,字字泣血,声声诛心:
“妖女苏氏,蛊惑圣听,乱我朝纲。其党羽借‘民意’为名,行谋逆之事,罪不容诛!即刻起,凡私藏、传阅《井底观星录》、《五箴赋》等逆书者,同罪论处!凡聚众滋事者,格杀勿论!”
一夜之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