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过官道,卷起一阵尘土。陈砚舟一路北上,沿途村镇渐密,人烟复盛,不再是流民逃荒时的荒凉模样。他身上的青衫被风吹得鼓动,左眉那道疤隐隐发烫,像根埋在皮肉里的线,一扯就疼。
他知道,这疼不是天气变了。
是麻烦来了。
城门在望,守卒认出他,连忙让道。他没停,径直入城,直奔宫城方向。明日早朝,他得去。
今晚,得把话说清楚。
——不等别人开口,先把自己摆上台面。
次日清晨,天刚亮,百官列班入殿。
大周永昌二十三年的春寒还没散尽,早朝殿前石阶冷硬,文武分立两侧,鸦雀无声。陈砚舟站定位置,低垂眼帘,不动声色扫了一圈。
不对劲。
几位平日点头之交的老臣,今儿都避着他视线。几个年轻官员挤在一处,嘴皮子翻得快,见他看过去,立马闭嘴,低头装肃穆。
他心里有数了。
那些塘报、传言、各地折子,不是白来的。有人坐不住了,要动手了。
果然,朝会刚开始,例行奏报完边镇粮草、河道疏浚,崔玿便出列了。
他穿一身簇新官服,玉带扣得严实,手里还捏着把白玉扇,轻轻摇着,像是来谈风月的。
“启禀陛下,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近日民间议论纷纷,皆赞陈大人安置流民之功,称其‘活民如再造’‘恩德胜父母’,更有甚者,已为立长生牌位,焚香供奉。”
他顿了顿,眼角余光扫过陈砚舟。
“此等盛誉,古来罕见。然臣思之,不免忧心。”
群臣侧目。
陈砚舟抬眼,神色未变。
崔玿继续道:“民心思安,本是好事。可若一人之名望,竟盖过朝廷法度,聚民心若聚兵,恐生尾大不掉之患。前朝李怀远,亦曾于灾年赈济万民,百姓呼为‘李佛爷’,结果如何?三年后据城自守,举旗反叛。”
他合上玉扇,轻叩掌心:“故臣以为,功成而不自敛,名显而不知退,非忠臣之道。请陛下明察:陈大人此举,究竟是为民,还是为名?”
话音落,殿内一片寂静。
这话听着是劝诫,实则刀口抹蜜,甜里藏毒。
说你得民心,说得天下,说你下一步就要造反。
这是要把他架火上烤。
陈砚舟缓缓出列,动作不急不缓。
“臣陈砚舟,参见陛下。”他声音平稳,像在账房里念工分册子一样平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