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严府回来,杨渊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书童给他沏了一壶高碎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茶凉了,涩味泛上来,满嘴都是。
他在想汪直那句话——“杨大人,你跟我见过的所有当官的都不一样。”汪直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不是感激,不是敬佩,是一种猎手看到陌生猎物时的审慎。
汪直在江南做了二十年生意,见过的官比杨渊吃过的盐还多。贪财的、好色的、怕死的、又贪又怕还要装清高的——他全见过。但他没见过杨渊这种人。替拴着脚链的人说话,不求回报,只求心里不沉。这种人在官场上活不长。
但汪直答应了他。不是因为良心发现,是因为杨渊给了他一个台阶。解了脚链,涨了工钱,江南的盐工就不会闹事。不闹事,汪直的生意就稳当。一分二的利息,比一分五少三厘,但比他去钱庄拆借还是便宜。这笔账,汪直算得比谁都清楚。
杨渊也清楚。他给汪直的台阶,是用那三厘利钱买的。三厘利钱,一年几千两银子。几千两银子,换几万人的脚链。值不值?他心里没有答案。但那个空着的赵文华的位子,一直在眼前晃。
赵文华贪了十八万两,死了。银子没带走一两。严嵩当着他的面把酒洒在地上,说赵文华是他杀的。那杯酒洒下去的时候,严嵩的手没有抖。
杨渊站起来,走到铁匣子前。他拿出钥匙,打开锁,掀开盖子。里面的东西又多了——钱守业的口供、陆云的账本、嘉靖二十八年市舶司的旧账、张居正的太仓拨银册。还有那张从万寿宫带出来的丹药配方。
他把丹药配方拿出来,借着烛光又看了一遍。红铅三钱,秋石五钱,辰砂一钱。朱砂,水银,少女的经血,童男的尿液。这些东西炼成丹,嘉靖天天吃。
他把配方折好,放回匣子里。然后拿起陆云的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陆云的笔迹,潦草,急促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——“徐海之上,另有其人。不敢写。写了,运河里的鱼又要多一条。”
杨渊把账本合上。陆云不敢写的那个人,严嵩说没有。汪直不说。周帮主知道,但不告诉他。所有人都在替那个人守着秘密。那个人是谁?杨渊把铁匣子锁好,钥匙挂回脖子上。铜钥匙贴着胸口,凉丝丝的。
第二天一早,张居正来了。
他没有走户部衙门,直接来了杨渊的住处。穿着一身便服,手里还是拿着那把算盘。书童把他领进书房,他坐下来,把算盘放在桌上,珠子碰出一串脆响。
“杨大人,听说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