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同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刺鼻的霉味弄醒的。

他费力地睁开眼，视线模糊，眼前是陌生的木质房梁，挂着蛛网。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，硌得他浑身难受。昨晚……昨晚发生了什么？

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年会，那场该死的庆功宴。他，一个三十出头、在体制内谨小慎微熬了快十年的小科长，因为替领导顶了个不大不小的锅，终于被许诺了一个“机会”。酒桌上，他喝得昏天暗地，听着那些虚情假意，看着领导那张油光满面的脸，心里却是一片冰凉。他喝的不是酒，是这些年积攒的憋屈、算计和那点快要熄灭的不甘心。

然后……好像是在去洗手间的路上，脚下一滑，眼前一黑。

再睁眼，就是这里了。

“呃……”朱同想撑起身子，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，胃里翻江倒海。他低头，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粗糙的、沾着污渍的……古装？深色的公服？腰间还挂着一把沉甸甸的腰刀。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，触手是浓密、坚硬的胡须，一直垂到胸前。

这不是他的脸！他哪来的这么长的胡子？

恐慌瞬间攫住了他。他猛地坐起，环顾四周。这是一间简陋的古代房间，桌椅陈旧，墙上挂着一顶破旧的斗笠，桌上放着一本线装书，封皮上隐约是《宋刑统》三个字。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和更夫沙哑的吆喝：“天干物燥，小心火烛……”

宋朝？刑统？都头？

无数混乱的信息碎片，伴随着宿醉的头痛，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。不属于他的记忆，像是被强行打开的闸门，轰然倾泻。

朱仝。郓城县马兵都头。面如重枣，美髯过腹，人称“美髯公”。有个同事叫雷横，有个朋友叫……宋江。

记忆在这里变得清晰而刺痛。关于宋江的部分，尤其鲜明——不仅仅是这个“朱仝”记忆里的宋江，那个仗义疏财的“及时雨”，还有……还有另一段庞大、黑暗、仿佛上帝视角般的记忆！那是关于一部叫《水浒传》的书，关于梁山聚义，关于招安，关于征方腊，关于一杯毒酒……关于眼前这个“朱仝”的未来：私放晁盖，义释宋江，为雷横顶罪，发配江州，最后被逼上梁山，排名十二，征方腊后回来当了都统制，最后……？

镜中的美髯公，眼神已然彻底改变。那里面不再有朱仝的豪迈与轻信，也不再有朱同最初的迷茫与惊恐。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，以及潭底隐约闪烁的、近乎冷酷的微光。

“节度使……”他对着镜中的自己，无声地吐出这三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