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霄云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了。不是被吵醒的,是身体自己醒的,像是一根绷紧的弦,绷到一定程度,自己就响了。他睁开眼睛,兽皮屋顶的缝隙里还看不见光,外面一片漆黑,只有风声和远处溪水的哗哗声。他躺了一会儿,听着自己的心跳——一下,两下,三下,沉稳有力,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敲鼓。心跳的间隙,他感觉到了另一个节奏,很慢,很沉,像是一头巨兽在沉睡中呼吸。它还在,贴在他的骨头上,像一层薄膜,薄得感觉不到,但确实存在。
他坐起来,骨头没有响。不是不响了,是不需要响了。那些咔咔的声音在七天前就停了,像是某扇门被关上了,门后面的东西安静下来,不再挣扎,也不再喧哗。他活动了一下肩膀,关节转动自如,没有声音,没有滞涩,像是被上过油的机器。他站起来,弯腰走出小屋。
外面的空气很凉,凉得他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天边有一抹鱼肚白,很淡,像是被人用毛笔在灰黑色的纸上轻轻扫了一下。山谷里全是雾,乳白色的,浓得像牛奶,把房子、树木、溪流全部淹没了,只露出一个个模糊的轮廓。他深吸一口气,雾灌进肺里,凉丝丝的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。舌头尝到了雾的味道——不是甜也不是咸,是一种很淡的涩,像是嚼了一片生的树叶。
他穿过雾,朝练功场走去。脚下的路看不见,但他的脚记得。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位置上——第一脚是溪边的软泥,第二脚是碎石路,第三脚是硬土,第四脚是石头台阶。他的脚趾隔着鞋底感知着地面的变化,每一种质地都清晰得像用眼睛看见的。走到练功场的时候,雾薄了一些,能看见那棵枯树的轮廓了。它站在空地的中央,灰白色的树干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根从地底伸出来的骨头。
阿古达已经在那里了。她站在枯树旁边,穿着一件短兽皮褂子,露出两条结实的手臂。手臂上的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色,像是一条条干涸的河流。她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,垂在脑后,辫梢上系的兽牙在风中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“来了?”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在雾中显得格外亮,淡金色的,像两盏挂在黑暗中的灯。
苏霄云点了点头。
“今天练跑。”阿古达朝山谷外面指了指,“从这里跑到山顶,再跑回来。”
苏霄云抬头看了看山顶。山谷的东边有一座山,很高,山顶被雾遮住了,看不见。他在青石镇的时候爬过后山,但那座山跟这座比起来,就像一个小土包。
“多远?”他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