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起腰,但每天还是最早到工地。他问他咋不歇歇,老张说歇啥,儿子还没娶媳妇呢。
那个小李,刚来的时候才二十,瘦得跟竹竿似的,搬几块砖就喘。他骂过他好几回,说他不是干工地的料。后来小李干了两年,壮了,能扛水泥了。年底拿了钱,给他买了包烟,说刘哥谢谢你。
还有那个老王,话最少的一个,闷头干活,从来不吭声。后来他才知道,老王老婆生病了,孩子在上学,一家子全靠他。那年老板跑路,老王没拿到钱,蹲在工地上哭。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哭成那样。
这些人,他都记得。
他端起杯子,又喝了一口。酒是凉的,灌进嗓子里,凉飕飕的。
他把杯子放下,手搭在膝盖上。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泥垢。他低头看着那双手,看了几秒。
这双手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。搬过砖,扛过水泥,绑过钢筋,浇过混凝土。这双手打过报告,签过合同,也给人递过烟、敬过酒。这双手还打过人——有一回一个工头欺负新来的小工,他上去就是一拳。后来那个人报警了,他赔了两千块。
他慢慢抬起头,看着前方。眼神是散的,没有焦点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过了一会儿,他伸手去拿酒瓶,手伸到一半停住了。他看着那半瓶酒,手悬在半空,停了两秒,又缩回来了。
不喝了。喝也没用。
他把杯子里的酒倒在地上,听着那声音,滋啦一下,渗进地上的沙子里。他把空杯子放在旁边,双手撑着膝盖,慢慢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。不是喝醉了,是坐久了腿麻。他站稳了,低头看了看那半瓶酒,想了想,弯腰拿起来,揣进兜里。
不能浪费。明天还得喝。
他转过身,往镜头外面走。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没有回头,就那么站着,背对着镜头。
肩膀动了一下。
像是在叹气,又像是在吸鼻子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走了几步,出了画。
片场安静了几秒。
“卡。”陈导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,很轻。
冯毅走回来,陈导坐在监视器前面,没说话。旁边的副导演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冯毅,也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陈导说:“过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冯毅面前,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最后那一下,肩膀动了,是在干什么?”
冯毅想了想。“在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