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过半,雨彻底停了,长安城的轮廓在稀薄月光下像一头湿透了的巨兽。打更人沙哑的梆子声在空旷街道上回荡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
从疤脸汉子那间弥漫着铁锈与秘密气味的斗室出来,李长安没回那间简陋的赁屋,脚步径直转向皇城方向,却不是去宫门,而是绕向将作监外署所在的安定坊。坊门早已闭锁,但坊墙对于某些人来说,从来不是阻碍。
宋铁骨默默跟上,瘦高的身影在黯淡月色下像一截移动的枯竹。张三刀则落后两步,警惕地扫视着巷弄阴影,手一直按在腰间那柄磨损严重的刀柄上。
安定坊内多是各监、署的低阶官吏与匠人居住,此刻万籁俱寂,只有零星几扇窗还透着熬夜的微光。将作监外署是一排不起眼的青砖房舍,门前挂着的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摇晃,投下变幻的光影。值守的老吏裹着旧棉袍,抱着梆子,靠在门柱上打盹。
李长安没惊动他,绕到侧面一处略显低矮的院墙。后退几步,助跑,蹬踏,手在墙头一搭,人已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,青袍在夜色中只掠过一道极淡的影子,落地时甚至没惊动墙角打盹的野猫。宋铁骨如法炮制,动作略显僵硬却足够利落。张三刀在墙外犹豫一瞬,最终还是选择留在外面望风。
署内比外面更暗,只有走廊尽头一间值房还亮着灯,隐约传来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低低的咳嗽。空气里弥漫着木头、漆料、金属和灰尘混合的陈旧气味。
存放旧档的库房在西南角,门上一把黄铜大锁。李长安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,借着廊下灯笼透进来的微弱光,俯身对着锁眼,手指极稳地拨弄了几下。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锁开了。
库房内空间不大,堆满落灰的卷宗架,空气浑浊。李长安目标明确,直奔标注着“开元三年”的架子。很快,找到了“金吾卫军械支领、损毁核销”的卷宗盒。打开,里面是厚厚一叠账目明细与文书。
就着窗纸透进的、极其微弱的月光,修长的手指快速翻动泛黄的纸页。纸页摩擦发出沙沙轻响,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清晰。宋铁骨守在门边,侧耳倾听外面动静。
找到了。“开元三年十一月,金吾卫左街使呈报,领‘金龙吐珠’火箭十二支,并配套‘云车’一架、‘喷烟兽首’铜器六副,以供元日大酺、灯楼燃放之用。押运军士十人,仓曹参军胡有财领队。”
“同年十二月丙子,押运队行至灞桥东十里‘野狐坡’,夜遭雷火,车仗尽焚,军士皆殁,唯仓曹参军胡有财因腹疾落后半里,得免。查验现场,得焦残铁木若干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