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三年秋,灞桥驿的雨下了七天七夜。
雨水把青石板路泡得发亮,空气里一股子土腥和腐叶混合的气味。验尸房设在驿馆后头一处废弃的马厩里,临时拿草席隔了隔,阴冷潮湿,角落里还堆着半垛发霉的干草。
李长安蹲在青石板上,盯着手里那半片面具。
面具是傩戏里驱鬼的“方相氏”,黄金覆面,怒目凸睛,在油灯昏黄的光下,本该显得威严。可现在它从眉心到下颚裂开一道细缝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胚子,像一张被撕开笑脸的鬼脸,反倒更瘆人了。
“看内侧。”旁边伸过来一只戴着鹿皮手套的手,指节粗大,指甲修剪得极短。是宋铁骨。他两指捏着镊子,小心翼翼挑起面具边缘那点早已被血浸透的绒布内衬,凑到灯下。“绒是苏锦,线脚是宫里尚服局的手艺,龙涎香的味儿还没散尽——死的那位,下雨前肯定跟宫里哪位贵主儿打过照面。”
李长安没接话。他伸出食指,沿着那道裂缝慢慢地摸,指腹感受着断面粗糙的毛刺。忽然,他指尖在裂缝中段一顿,两指精准地一抠,一捻。
一粒比米粒还小的、闪着暗青色幽光的颗粒,掉进他早就摊开的掌心。
“不是赤金。”李长安把那东西举到灯下,眯着眼看。“是铜胎,外面镀了层掺锡的镴,灯光一暗看着像金,一遇湿气,镀层崩了,这才裂开。”他手腕一抖,将那粒金砂弹进旁边一只白瓷小碗。
“叮——”
声音清脆,带着点闷,绝不是真金该有的清越。
宋铁骨凑近瓷碗看了看,又抬头看李长安,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瘦长脸上,眉头拧出个疙瘩。“故意用次货?”
“嗯。”李长安站起来,蹲久了腿有点麻,他跺了跺脚,长靴踩在漫进门槛的雨水里,溅起几点泥浆。“真赤金柔软,不易裂。用这劣质玩意儿,还偏偏从眉心这儿裂开……就是要让人往‘神鬼震怒、天罚降罪’上想。”他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雨不小。
门外一阵扑腾踩水的杂乱声响,草席门帘被猛地撞开,一股湿冷的风卷着雨丝灌进来。捕快张三刀像个水鬼似的扑进门,蓑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,怀里紧紧抱着个用油布胡乱裹着的长条东西。
“找、找到了!李兄!”他喘着粗气,把油布包往中间那张临时搭的门板“尸案”上一放,油布散开,露出里面一截惨白中透着青黑、沾满泥污的人体小腿,断口处筋肉筋骨狰狞地外翻着。“在灞河下游回湾的烂泥滩里找到的,左腿胫骨!你、你快看这个!”
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