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六年的冬天,鄂西山区冷得邪乎。
向家坪坐落在半山腰,几十户人家的土坯房星星点点散落在坡地上。腊月十三这天晌午,天就黑透了——不是日头落山那种黑,是那种从头顶压下来的黑,厚墩墩的云层像一床发了霉的旧棉絮,把整个村子捂得严严实实。
谭梅正在灶屋里喂猪,肚子忽然疼起来。她手里的葫芦瓢“咣当”掉进猪食桶,整个人弯下腰去,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。
“老七……老七!”
向七和在堂屋里搓草绳,听见喊声扔下手里的活计跑进来,就看见自己婆娘扶着灶台,脸白得像窗户纸。
“咋了?这是咋了?”
“我怕是……要生了。”
向七和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,拔腿就往外跑。跑出院门的时候,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——那云彩不对劲,灰扑扑的底子上透着一股子暗红,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铁锈水。风停了,院子里的老槐树纹丝不动,连鸡都钻进窝里不吭声了。
他没顾上多想,撒开腿往村东头跑。
刘婆婆是村里唯一的接生婆,七十多了,腿脚倒还利索。听向七和结结巴巴说完,她把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往床上一扔,抓起那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袱就往外走。
“别慌,头胎没恁快。老婆子接生二十多年,还没出过岔子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赶,走到半道上,天色忽然彻底暗了下来。那种暗不是傍晚的暗,是猛地一下就黑了,像谁拿一块大黑布把天蒙了个严严实实。
向七和抬头一看,那层灰红的云不知什么时候压到了头顶,低得像是伸手就能够着。云里头有东西在翻涌,一团一团的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“刘婆婆,这……”
“快走!”刘婆婆脸色也变了,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家跑。
两个人刚进院子,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。
那哭声嘹亮得很,不像刚出生的娃娃,倒像是谁家两三岁的孩子在嚎。向七和顾不上别的,几步冲进屋,就见谭梅躺在床上,脸色煞白,满头满脸的汗。她身边放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娃娃,哭得脸都紫了。
“生了,生了……”谭梅气若游丝,脸上却带着笑,“是个儿子。”
向七和凑过去看那娃娃,皱巴巴的一小团,眼睛还没睁开,嘴张得老大,哭得惊天动地。他伸出粗糙的手,想摸摸儿子的小脸,又怕自己的手太粗硌着他。
就在这时候,屋外忽然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