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里-礼萨到家时,门厅的挂钟刚敲过八下。他没带司机,自己开车从谢里夫大学一路堵过来。肩上挂着只磨起毛边的旧帆布包。进门后,他先和法蒂玛贴面问候,接着朝穆杰塔巴略一点头。
饭桌上没摆什么讲究的排场。
炖羊肉的白汽混着肉桂和藏红花的甜香,烤番茄边缘渗出的汁水把底下的米饭染得金黄。法蒂玛把那盘炖茄子挪到离儿子最近的地方。女佣早就被打发去了后厨,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杯盘偶尔磕碰的轻响。
越是这种热气腾腾的家常氛围,反倒越像一场被静音的绞刑。鼻腔里全是羊肉油脂和肉桂的沉重气味,法蒂玛递过来的热毛巾把掌心烫得微微发红。他胡乱擦了把脸,水汽遮挡的一秒钟是他仅有的喘息。二十八岁的未婚博士面对三十五岁的波斯长子,年龄的倒错在这个封闭饭厅里被无限放大。阿里-礼萨咀嚼时起伏的咬肌轮廓,鬓角的几缕白发,以及他握着汤匙时那种属于中年学者的稳重力道,像一根根粗粝的砂纸在打磨林远的神经。他只能在桌布底下将手指死死扣进大腿的布料里,利用指尖的痛感压住膝关节因过度紧绷而产生的颤动。每一次眼神交汇,他都觉得自己这座虚张声势的父权大山,正被对面那双锐利的眼睛一层层剥开泥壳。
“学校那边怎么样?”他伸手去拿水杯,尽量随口问了一句。
阿里-礼萨眼皮一抬,目光在顶灯下有些发沉。
“项目组还在耗着。”他夹了一块茄子,拌进米饭里,“非要把我塞进一个对外合作名单。那名单上好几台设备的进项都是糊涂账。”
法蒂玛立刻停了筷子,把盛饭的勺子重重搁在瓷碗边上:“账不明白就别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里-礼萨扯了下嘴角,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放平,“所以我这几天没管他们,把旧实验室的屏蔽改造方案翻出来重新看。”
“屏蔽方案?”穆杰塔巴抿了一口水。
“去年做的一个小项目。当时请了个老顾问,叫曼苏尔。”阿里-礼萨说,“这人脾气怪得很,总共没来几趟,还死活不用学校内网传文件。所有的批注全是用笔写在纸上让人带过来。”
玻璃杯在桌布上印出一圈水渍。视网膜边缘无声地掠过一丝微弱的金芒,系统悄无声息地确认了这个名字的权重。林远在下午刚翻过的旧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。
“全名?”他端起杯子喝水,用杯壁挡住了下半张脸的表情。
“哈迪·曼苏尔。”阿里-礼萨答道,“您认识?”
“听过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