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睁开。
祁同伟跪在床前,哭得像个孩子。
枪管抵着上颚,冰凉。
窗外,侯亮平还在喊。
祁同伟闭上眼。
手指搭在扳机上——
就在这一秒。
眼前白光一闪。
他看见一条土路。
两边的麦地黄了,风一吹,沙沙响。土路的尽头有一个村子,土坯房,泥巴路,村口一棵歪脖子柳树。一个女人站在院门口,怀里抱着个孩子,冲着远处喊——
“连城——吃饭了——”
那个孩子三岁左右,瘦得跟麻秆似的,脸脏兮兮的,嘴里含着手指头。
那孩子,是他爹。
那个被喊的人,是他爷爷——祁连城。
他从没见过这个人。
现在,他看见了。
一个年轻人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,二十四五岁的样子,浓眉大眼,一身粗布衣裳,裤腿上全是泥点子。他走到院门口,把锄头往墙根一靠,伸手摸了摸那娃的脑袋。
那娃抬起头,喊了一声:“爹——”
祁同伟眼眶突然热了。
那是他爷爷。
那是让一个女人等了一辈子、让一个儿子等了一辈子、让他从来没见过的人。
画面一闪。
他看见一张告示贴在村口的歪脖子柳树上。一群人围着看,有人念:“……招兵……每月饷银三块大洋……”
他看见他爷爷站在人群外头,盯着那张告示,看了很久。
他看见那天晚上,他爷爷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看见他太奶奶坐起来,问:“咋了?”
他爷爷说:“村口贴告示了。招兵。一个月三块大洋。”
他太奶奶没吭声。
过了很久,他太奶奶说:“那是打仗的地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去了不一定能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娃才三岁。”
他爷爷没说话。
祁同伟看着这一幕,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念头:
如果,他爷爷没有转身回家呢?
如果,他爷爷报名参军了呢?
如果,他爷爷不是那个一辈子土里刨食的农民,而是上了军校、当了军官、成了人物呢?
那他爹不会三岁就没爹。
那他爹不会等一辈子等到死。
那他呢?
他还会跪在汉东大学的操场上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