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令踉跄出门,背影佝偻得像被抽了脊梁骨。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木柴炸出的一声轻响。群臣低头捧笏,眼观鼻鼻观心,谁也不敢抬头看一眼还瘫在侧席上的萧无咎。
他脚上的破草鞋晃着,脚趾头从洞里探出来,在空中点了点,像是在数屋顶雕花有几只凤凰。
凤昭终于起身,月白锦袍扫过青玉砖,脚步不急不缓。她目光扫过群臣,声音不高:“今日议事已毕,太医令身体不适,诸卿不必挂怀。”
一句话轻轻落下,既没说萧无咎对,也没说太医令错,可谁都听得出,那“身体不适”四个字,分明是给老太医留的台阶。
她转过身,看向萧无咎,眉梢微挑,语气似责实笑:“你这人,嘴上不留情,倒也不算错。既然来了南都,便莫再委屈自己装病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本宫设宴,款待你这位‘神手猎户’。”
萧无咎耳朵一动,眼皮掀开一条缝,瞥见凤昭站在主位前,白玉冠映着晨光,发尾垂下的碎发随风轻晃。他慢吞吞坐直身子,把蜜饯罐往怀里一搂,嘟囔道:“早说嘛,我还以为要饿死在这冷冰冰的大殿上。”
话音未落,已有小太监快步上来撤去朝席,抬进软垫圆桌。片刻工夫,前殿就变了模样,香炉换了熏香,案几铺上绣金毯,连墙角那盆枯梅都被换成了怒放的红山茶。
酒菜流水般端上来。第一道是清炖鸡汤,汤色澄黄,浮着几点油星,香气扑鼻。萧无咎接过玉箸,先凑近闻了一口,眉头立刻皱成个“川”字:“太淡,没油水。”说着就把整碗汤推到一边,只捡里头几片鸡肉嚼了两口,又呸地吐出一块软骨,“这鸡养得懒,肉都不瓷实。”
旁边侍从脸色发白,手里的托盘差点抖下来。
第二道是清蒸鲈鱼,鱼身完整,刀工精细,撒了葱丝姜末,热气腾腾。萧无咎夹起一片鱼腹肉看了看,摇头:“鱼眼浑浊,死半天了。”整盘一推,自顾从怀里摸出蜜饯罐子,抠出一颗梅子含住,咂咂嘴,“荒原上烤野兔,皮焦肉嫩,那才叫香。”
半桌珍馐就这么被他挑挑拣拣,推来推去。最后只剩他面前一堆果核、空碟,还有那罐快见底的蜜饯。
群臣面面相觑。有人低头喝茶掩饰尴尬,有人偷偷瞄一眼那穿草鞋的懒汉,眼神复杂——前一刻还当他是江湖骗子,后一刻就被他三指号出痔疾,如今又亲眼见他把御膳房头牌手艺当泔水甩,简直不知该敬还是该骂。
凤昭坐在主位,指尖轻叩桌面,忽然开口:“听闻你靠打猎为生,可曾猎过大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