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茬桑叶摘下来那天,宁海县飘起了细雨。
林缚站在滩涂边,看着渔民们挎着竹篮穿梭在桑苗间,指尖划过带着湿气的叶片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
回头时,见赵匡胤一身布衣,手里拎着个麻布包,裤脚还沾着汴梁的泥。
“冯公让我捎样东西。”他解开布包,里面是块桑木令牌,正是冯道当年擦拭的那枚裂成两半的铜印拓片,边角被摩挲得发亮,“他说,桑籽落在哪,根就扎在哪,不必非要等桑树成林才认家。”
林缚接过令牌,见背面刻着新添的字:“宁海一株,汴梁一芽”。
雨丝落在字上,晕开浅浅的墨痕,倒像是把两地的土混在了一起。
“汴梁如何了?”林缚问。
“耶律德光撤了,临走时想烧城,被符昭寿带着兵拦了。”
赵匡胤往桑田里望,见渤海兵正教孩子们辨认桑叶,忽然笑了,“他说桑苗比铁骑结实,现在信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,“冯公没撑住,走前让把他的骨灰混在桑籽里,撒去燕云。”
林缚把令牌按在湿沙里,仿佛能听见冯道的声音在风里响:“桑籽落到燕云那天,才算真回家。”
细雨里,烙饼老汉端来新烤的饼,掺了桑椹,甜香混着泥土气漫开来。
王二柱的媳妇抱着孩子,把孩子的小手按在桑苗上,教他数叶片:“一片,两片……等长到百片,就有新丝帛穿了。”
赵匡胤忽然指着海平线:“你看那船。”
是钱弘俶派来的,船上载着吴越的农匠,还堆着新制的桑蚕工具。
船头立着个人,竟是符昭寿,褪去银甲换了布衣,见了林缚便拱手:“我父说,种桑比打仗难,让我来学学。”
林缚望着滩涂尽头的海,浪还在拍,却不像从前那般凶狠了。
桑苗的影子在水里晃,根须在泥下悄悄蔓延,缠缠绕绕,把宁海的沙、汴梁的土、燕云的风,都连在了一起。
他忽然明白,乱世里的求生,从不是谁打赢了谁,而是像这桑苗,被踩过,被烧过,被巨浪拍打过,却总能从裂口里钻出绿来,把破碎的土地,一点点缝补起来。
雨停时,阳光穿过云层,照在每片桑叶上,亮得像撒了把碎金。
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唱声,是阿桑教的调子,从汴梁传到宁海,又要跟着船,跟着风,跟着那些被海浪带走的桑籽,去往更远的地方。
而那些埋在土里的、漂在海上的、握在人掌心的桑籽,正悄悄等着,等一个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