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沈砚之天不亮就醒了。军伍五年养成的习惯,寅时三刻准时睁眼。他起身披衣,推开漏风的窗户。外面天色青灰,县衙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呜咽。
那本被撕掉三页的赈灾实录和假账册,已藏在床板下半夜新挖的暗格里。他洗漱完毕,换上浅青色官服,对着破铜镜正了正乌纱。镜子里的自己,眉眼间还带着河西风沙磨出的棱角,只是这身官服粗糙,染色不匀。
“沈县尉。”门外传来孙师爷小心翼翼的声音。沈砚之拉开门。孙师爷搓着手:“县令大人请您去二堂议事。”
“这么早?”
“是……大人说您初来乍到,有些事要交待。”
二堂里点了灯。李嵩坐在主位吃早膳——一碟酱菜,一碗粟米粥,两个蒸饼。见沈砚之进来,他放下筷子:“坐。可用过早膳了?”
“还未。”
“正好。”李嵩示意丫鬟也上一份。
粥稀了些,饼凉了些。两人沉默吃了一会儿,李嵩先开口:“昨晚歇得可好?”
“尚可。”
“西厢是简陋了些。县衙年久失修,经费紧张,本官有心无力啊。”李嵩叹气。
沈砚之抬眼:“下官查看库房,发现刑具残缺,案卷散乱。这些似乎该修缮整理。”
李嵩笑了:“沈县尉勤勉。不过不急。清水县民风淳朴,一年没几桩案子。刑具能用就行。”
“可用度呢?”沈砚之放下筷子,“下官看了案卷,证据链多有残缺,判词潦草。长此以往,恐有冤狱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李嵩脸上笑容淡去,端起茶盏吹了吹:“沈县尉,你在军中待久了,不懂地方难处。清水县衙,算上本官才十二个吃皇粮的。人手就这么多,事却不少。案卷潦草?能记下就不错了。”
他语气缓了些:“你年轻,想做事。但做事要讲方法,分轻重缓急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让县衙运转起来,不是盯陈年旧案。”
沈砚之沉默片刻:“大人教训的是。”
李嵩重新露出笑容:“你能明白就好。库房你先管着,不必太费心。倒是衙里杂务需人打理——后院厢房漏雨,马厩草料该补,衙门口拴马桩也得换……”他一口气说了七八样杂事。
沈砚之一一应下,脸上看不出情绪,等李嵩说完才开口:“大人,还有一事。库房里有本天宝二年赈灾实录,中间缺了三页。不知……”
“缺页?”李嵩皱眉,“许是虫蛀或年头久了烂了。旧账册本就残缺,不必在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