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说饯行这顿饭,最难吃。
难在哪儿呢?难在吃的是人情,吐的是心思。筷子一伸,夹起来的不是菜,是话;酒杯一举,碰响的不是瓷,是局。
祁同伟这顿饯行饭,摆在北海后头一家私房菜馆。馆子不起眼,青砖灰瓦,门脸窄,像谁家后门。可推门进去,里头别有洞天——院子深,回廊绕,假山流水,灯光都是昏黄的,从竹编罩子里漏出来,一团一团,晕在地上。
包间叫“听松阁”。名字雅,里头人也雅。雅得让人喘气都得压着点儿。
国安的李默来得最早,穿了件藏蓝的中山装,没戴帽子,头发理得寸短,坐在主位左手边。手里捏着个小紫砂壶,壶嘴对着自己,抿一口,放桌上,壶底磕着玻璃转盘,“叮”一声轻响。
央行那位王司长挨着他坐,穿了身深灰的西装,领带松了半截,手指在桌上敲,像在算账。眼睛却望着门口,望得有些空。
发改委的赵副秘书长也在,胖,怕热,屋里暖气还没怎么着,他额头已经冒了细汗。手里攥着块白手帕,时不时擦一下,擦得很仔细,像在擦一件古董。
李达康来得不算晚。他刚从京州赶回来,飞机落地就直奔这儿。穿件半旧的黑色夹克,里头是浅蓝衬衫,没打领带。脸上带着倦色,眼皮底下有青影,但眼睛亮,亮得像两盏探照灯。他一进来,屋里空气就紧了一下。
祁同伟站在门口迎他。穿的是钟小艾新买的那套藏青色薄呢西装,里头白衬衣,领带是深蓝条纹那条。头发理得清爽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深,深得像两口井。
“李书记,辛苦了。”祁同伟伸手。
李达康握住他的手,力道很大,握了三秒才松开。“应该的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沙,“这一程,得送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李达康眼底有东西闪了一下,像是某种确认,也像是……托付。祁同伟微微颔首,没多说。
人齐了,六个。主位空着。谁也没去坐。都知道,那位置烫。
菜上得慢。先是一道冷拼,四小碟:盐水鸭胗、糖醋小排、桂花藕片、凉拌海蜇。碟子小,精致,摆得像朵花。筷子动得也慢,夹一块,放嘴里,嚼半天,像在品玉。
李默先开口。他放下紫砂壶,看向祁同伟:“同伟,汉东那地方,我年轻时待过两年。”
“哦?”祁同伟抬眼。
“嗯。”李默点点头,“七九年,在那边搞调研。那会儿穷,山多,路难走。但人实诚,认死理。认准了你,能把心掏给你;不认你,你就是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