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的数据中心,夜里十一点还亮着灯。灯是冷白光,照在一排排服务器上,机器嗡嗡地响,像无数只蜜蜂在玻璃罐里撞。
祁同伟坐在角落里一台终端前。屏幕蓝莹莹的光映着他的脸,那张脸年轻,但眼神沉,沉得像从冰窖里刚捞出来的石头。
他在看一份企业安全生产联网监察数据。不是他要看的,是系统自动推送的异常预警——闽省漳州市,一家叫“海丰石化”的中型化工企业,最近三天的实时监测数据里,有几个参数在“跳舞”。
跳舞是行话,意思是波动超常,但还没踩到预警红线。像人发低烧,三十七度二,你说他病了,他说没事;你说没事,他额头确实烫。
祁同伟盯着那几个参数:反应塔A区温度夜间波动幅度比白天增大百分之十五;冷却水循环泵C号机组的电流曲线出现三次微小“毛刺”;还有……最要命的一个——危化品储罐区3号罐的液位传感器,昨天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,传回的数据有十一分钟是完全静止的,一条直线,像人死了,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平线。
十一分钟,不长。可能是传输故障,可能是传感器临时休眠。在每天海量的数据里,这像一粒沙子掉进黄河,没人会注意。
但祁同伟知道。前世的记忆里,就在下个月七号,凌晨四点二十,海丰石化3号储罐因内部腐蚀发生甲醇泄漏,遇不明点火源,爆了。死十九人,伤四十七,整个罐区烧成白地,有毒烟云飘了五公里,附近三个村的百姓连夜转移。上了《新闻联播》,部长连夜飞过去,全国化工企业大排查。
他记得那罐的编号,就是3号。也记得事故报告里有一行小字:“经查,事故前一周,该罐液位监测数据曾出现异常,但未引起足够重视。”
就是这十一分钟的静止。不是故障,是腐蚀已经让传感器探杆局部黏连,卡住了。罐里的甲醇在慢慢渗,数据却一动不动,像人死了,体温还没凉。
祁同伟关掉屏幕,点了一支烟。红塔山,还是那股冲劲儿。他吸了一口,烟雾在冷白灯光里散开,像鬼魂显形。
他知道,自己不能等。等正式报告层层报上来,等地方安监部门去核查,等企业自己“研究研究”……等来等去,就等到了下个月七号,凌晨四点二十。
他得动。但怎么动,是个学问。
直接给漳州市公安局打电话?人家会问:你谁啊?部里哪个局的?有手续吗?跨省越级,坏了规矩。
按程序,报给处里,处里报给局里,局里发函给省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