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线在泛黄的纸页上缓缓沉降,像一层薄薄的、凝固的琥珀。颜白的手指抚过那些墨迹,有些已经晕开,有些则依旧清晰,记录着年份、品名、数量、入库日期,以及经手人的签押。
这不是一本普通的流水账。它记录的似乎是某一特定年份,太医署从各地采买、或是地方进贡的药材明细。字迹并非一人所书,笔迹各异,墨色浓淡不一,显然是不同时期、不同人陆续添补上去的。这本册子本身,就像这间库房的一个切片,封存着一段被遗忘的时光。
他看得极慢,一行一行,逐字逐句。
“贞观元年,秋九月,陇右道秦州贡上品当归,三百斤,入库甲字三号库。经手:录事李……”
“贞观二年,春二月,剑南道绵州采买川黄连,一百五十斤,入库乙字七号库。经手:药丞王……”
记录本身并无出奇,无非是些枯燥的数字和名称。但颜白的目光,却渐渐停留在那些品名与后续的“备注”或“处置”栏上。有些药材后面,跟着“虫蛀霉变,不堪用,已毁弃”的小字;有些则是“调拨尚药局”或“御用封存”;更多的,是空着,仿佛那些药材入库后,便石沉大海,再无下文。
他的指尖停在一行记录上。
“贞观二年,夏四月,岭南道容州贡石斛,五十斤,鲜品。入库丙字……(此处字迹模糊,似被水渍晕染)……备注:路途遥远,抵京时已萎蔫大半,择其尚可者入药房,余者暂存。”
石斛,尤其是鲜石斛,极难长途保存。从岭南到长安,千里迢迢,五十斤鲜品能剩下十斤可用已是侥幸。但这“余者暂存”,存到了哪里?是变成了这库房里某堆早已化作黑泥的腐败植物,还是……
他继续往后翻。类似的记录不止一处。来自山南道的天麻,注明“有硫熏痕迹,药性存疑,待核”;来自江南道的茯苓,写着“个头硕大,然质地疏松,疑似以次充好”;甚至还有来自西域的所谓“番红花”,备注仅为“色异,味淡,真伪待辨”。
太医署并非净土。采买贡赋,千里转运,中间有多少环节可以动手脚?以次充好,虚报数量,甚至偷梁换柱……这些模糊的备注,这些不了了之的“待核”、“待辨”,像一块块不起眼的污渍,点缀在看似严谨的账目之间。
颜白合上账册,目光投向库房深处堆积如山的阴影。
这里堆积的,不仅仅是无用的陈年旧物,或许还有当年未能妥善处置、或是不愿被人深究的“问题”。张署令将他扔到这里,是觉得此地尘埃足以掩埋一切,包括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