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刚至,东斋堂前的青石阶已被人潮堵得水泄不通。
不是讲学,是赴死局。
三百学子挤在廊下、阶上、甚至爬上了西侧歪脖槐树的枝杈;杂役提着空桶蹲在墙根,扫帚横在膝头,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石阶尽头;连平日连院门都不让进的药庐学徒,也混在人群后头,袖口还沾着没擦净的淡青药渍。
风停了。连檐角铜铃都哑着。
顾长卿没穿直裰,只一身洗得发灰的素麻短褐,袖口挽至小臂,露出一截筋骨分明的手腕。
他没设案,没摆砚,更没登高台——就站在那级最矮的石阶上,像一杆未出鞘的枪,斜斜插在众人目光的刀锋之间。
他开口,声不高,却像把钝刀,缓缓刮过耳膜:
“诸君可曾失信于人?”
无人应。
“又可曾被人失信?”
依旧死寂。
有人喉结滚动,有人攥紧衣角,有人悄悄摸向腕上那道新烫的“人”字痕。
顾长卿目光一扫,忽地抬手,指向人群最角落——
一个瘦得脱形的小厮,十三岁上下,裤脚磨得发亮,赤脚踩在青砖缝里,脚踝上还结着没好的痂。
他叫石头,杂役房最不起眼的孤儿,今早才被临时派来洒扫阶前落叶。
“你娘临终前,在牢墙底下写了个‘信’字。”顾长卿声音忽然沉下去,像从井底浮上来,“——是信谁?还是不信谁?”
石头浑身一颤,脸霎时惨白如纸。
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,眼泪却先砸了下来,砸在青砖上,洇开两小片深色水印。
“她……信我爹……”他哽住,肩膀剧烈抽动,声音撕得不成调,“可我爹……用她换了一碗符水!说喝了能让我活过七岁……可那符水……是拿小孩骨头熬的!”
轰——!
人群炸开一片低嘶。
有人倒退半步,撞翻了身后竹筐;有人猛地捂住嘴,指甲掐进掌心;更有两个年少学子当场干呕,扶着廊柱弯下腰去。
顾长卿没停。
他从怀中抽出一册《童子识字三百例》,书页焦黄,边角卷曲,封皮上“信”字旁,那个叉腰小人头顶三道黑线,脚下踩着个歪斜却力透纸背的“心”。
他翻开,朗声道:“‘信’字,从人,从言。言出必践,践则成信。若言可食人骨、饮童髓,若誓能剜稚子心、炼活童魂——那不是信,是魔!”
话音落,他指尖一扬,一道淡金微光自书页腾起,无声无息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