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后,京杭大运河,丹阳段。
夜色如墨,浓得化不开。一条乌篷货船破开平静的水面,船头挂着一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,在无边的黑暗中挣扎出一小圈昏黄的光域。水流声、橹桨声、以及船舱里隐约传来的鼾声,是这夜航船上唯一的伴奏。
林默披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袍,蹲在船尾,看似在盯着漆黑的水面发呆,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处于一种微妙的警戒状态。他指间夹着一根卷好的烟卷,却没有点燃。
按照素云先生给的信笺,庆喜班的众人就混在这条前往苏州的货船上。班主刘三庆显然也知晓危险,不仅临时改变了行程,还让戏班的人分散混入了几条不同的船,他自己则带着几个核心弟子和最重要的戏箱,上了这条“福顺号”。
林默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船舱。透过缝隙,能看到里面挤着七八个身影,刘三庆那干瘦的身影靠在最里面的戏箱上,似乎睡着了,但放在箱盖上的手,指节却微微绷紧。
他在害怕。
林默收回目光,看向船尾拖出的那道长长的、破碎的水痕。在他的“灵觉”中,那水痕并非纯粹的无色,而是泛着一种极其微弱的、属于活人气息的淡白辉光。这是《养魂法》小成后带来的细微感知提升。
然而,在这片淡白的辉光边缘,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。
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如同水草腐烂般的灰绿色“影线”,正悄无声息地缀在船行的轨迹之后,如同附骨之疽,紧追不舍。
它们果然来了。而且,是从水里来的。
林默的心沉了下去。在陆地上,他尚可借助地形周旋,可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运河中心,一旦出事,便是绝境。
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,假装活动筋骨,走到了船舱另一侧。这里堆着些杂物和缆绳。他借着身体的掩护,右手悄然探入怀中,握住了那卷“将军煞”。经过七日不辍的温养,皮影与他之间的那丝联系愈发清晰,入手不再冰寒刺骨,反而带着一丝温润,内里沉睡的狂暴力量似乎也温顺了些许。
他不能主动出手,必须等。等它们按捺不住,等它们先露出破绽。
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逝。月亮被浓厚的乌云彻底吞没,河面上的风似乎也停了,只剩下船只破水前行那单调而令人心焦的声音。
突然,船身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。
不是撞到杂物,更像是有什么东西,从水下轻轻擦过了船底。
舱里的鼾声停了片刻,随即又响了起来,似乎没人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