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恩的手指仍停在那张棉布调拨记录的边角上,镇纸压得稳稳的。风停了,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巷口卖豆腐的梆子声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第二关节的老茧,一下,又一下。那份未拆的材料被他缓缓推到桌面正中央,像一枚尚未落下的棋子。
岑晚月站在桌旁,收音机还握在手里。她低头看了眼机器上的按键,指尖从“录音”滑至“停止”,再轻轻按下“关闭”。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泛着旧灰白的光,与她身上的绿军装颜色相近。她没有看李建军,也没有看被按在墙边的两个壮汉,只是将收音机放进帆布包,拉好拉链,随后把包递给身旁一位穿蓝布衫的老职工。
“您帮我拿着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也不低。
那人愣了一下,伸手接过,点了点头。
她向前迈了一步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轻微声响。人群的目光随着她移动,原本低声议论的几户人家也闭了嘴。刘老头拄着拐杖未动,孙师傅捏着烟袋的手停在半空,张华美抱着孩子,下巴微微抬起,眼睛紧紧盯着她。
岑晚月站上了临时搭起的矮台。那是几块木板拼成的,原是用来晾晒被褥,如今铺了张旧报纸。她站定后,并未立即开口,而是环视四周。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——有熟悉的,也有平日见了就绕道走的;有刚才喊着要报警的,也有曾替李国栋说过话的。她看清了谁在躲闪,谁在低头,谁咬着嘴唇,谁攥紧了拳头。
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她才开口:“刚才有人说,凭几张纸不能定一个人的罪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沉了几分:“那我今天就不用纸,只用嘴,讲讲他们干过的那些事。”
话音落下,无人应答。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“先说李国栋。”她语气平稳,却如刀锋缓缓划开布面,“他在厂里当会计十年,年年报亏损,可他家年年添新物件。去年冬天,他儿子结婚,一口气批了三条彩电指标,别人排半年都轮不上。孙师傅的老婆病了,要买药,差五块钱报销,他说‘不符合规定’,就把人开了。可他自己去百货大楼买收音机,竟能掏出整条凤凰牌香烟送给柜员。”
她说到这儿,孙师傅猛地一拍大腿:“对!就是那天!我还问他借火点烟,他背着手走了!”
“不止这个。”岑晚月继续道,“棉布调拨单上的签名是他写的,可领布的工人根本没见过布。咱们院里的王桂兰,为了给孩子做件新衣裳,排了三天队,最后拿到手的是半匹发霉的次品。她去找厂里,说是被人顶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