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（下）雪夜故人

意识，如同沉在冰冷漆黑的海底，不断下坠。无边的寒冷包裹着灵魂，刺痛着每一寸残存的感知。耳边是呼啸的风声，却又像是临死前的幻觉。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，只有肋下、肩头、小腹传来的、足以让人发疯的剧痛，以及经脉中那如同万千冰针攒刺、同时又带着诡异灼烧感的混乱能量，在提醒着她——她还活着，以一种极其痛苦的方式活着。

脚步声……不止一人……

邱莹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。视线模糊，天旋地转，只能看到头顶灰蒙蒙的、飘着细雪的天空，以及几张俯视下来的、模糊而紧张的面孔。不是影子……是几个穿着统一玄色劲装、外罩轻甲、腰佩制式长刀的陌生男子，面容在逆光中看不真切，但他们行动间那种令行禁止的默契，以及身上那股迥异于江湖草莽的、混合着铁血与精悍的肃杀气息，让她心头骤然一紧。

是官兵？还是……某种更隐秘的力量？

“大人！这里有个女人！伤得很重！”一个压低的、带着惊疑的声音响起。

脚步声快速接近，沉稳有力，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，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。一个身影在她身旁蹲下，挡住了大部分飘落的雪花和刺骨寒风。邱莹莹努力聚焦视线，涣散的目光艰难地勾勒出来人的轮廓。

深青色云纹锦袍的衣摆，外罩一件看似普通、实则用料极其考究的玄色狐裘大氅，边缘镶着不易察觉的银线。蹲下的姿势依旧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优雅与挺拔。然后，是那张脸。

眉如墨裁，斜飞入鬓，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威严。鼻梁高挺，唇形优美却抿得极紧，下颌线条清晰冷硬。皮肤是略显冷白的肤色，此刻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，但无损其俊美，反而更添几分历经风霜的坚毅。最令人无法忽视的，是那双眼睛——深邃如寒夜星子，沉静时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，此刻正微微蹙着眉，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，带着审视、评估，以及一丝……极难察觉的震动与难以置信，落在她血迹斑斑、狼狈不堪的脸上。

这张脸……这张曾在无数个深宫夜宴、皇家围猎的惊鸿一瞥中，远远望见过的、代表着天家威严与距离的脸……这张在她邱家尚未覆灭、她还是京城贵女时，便如雷贯耳、却从未想过会有交集的脸……

四皇子，皇甫崇光！

怎么会是他？！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！在这远离京城数千里、苦寒混乱的北地边陲！在这个风雪交加、她濒死绝望的夜晚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