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日头毒得能把石头晒出油,归令台废墟上热浪翻滚,沙粒被烤得发烫,空气都裂着细纹,吸一口嗓子发干。
巨大沙盘矗立在废墟中央,铁框森然,黄沙如墨,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还原得丝毫不差,精细得让老凿摸着胡子嘀咕:“这玩意儿要是能吃,我愿天天啃一口。”
李不归站在高台上,布衣麻鞋,手里捏根木杖,模样像村口教娃识字的老先生。可那双眼睛,清亮又沉静,能看穿人心,更能装下整个北境的疾苦。
“小墨。”他轻声唤道。
小墨缩了缩脖子,像被点名的小鸡崽,低头抠着指甲缝里的墨渍——昨夜抄账的痕迹还没洗干净。这孩子不到十岁,天生识万字、过目不忘,却胆小如鼠,连打雷都要钻桌底,可一提账目,眼神立马发亮,像通了电。
“嘉和七年冬月,归城仓出粟多少?”
小墨抿了抿干裂的嘴唇,声音细如蚊呐:“三万六千二百石……其中一万零三百石,走北沟暗渠,无登记。”
话音落,全场静得连风都不敢喘。
李不归点点头,木杖一划,沙面划出道虚线,从归城仓门蜿蜒而出,穿过密林、绕过哨卡,最终落在赤岭七屯的位置,沙粒簌簌滑落。
“这一万零三百石,是谁吃的?”
小墨猛地抬头,声音忽然稳了,带着股莫名的倔强:“是……饿得啃树皮的五百七十三户灾民。”
李不归没说话,木杖轻轻一勾,沙盘下埋的红线亮起,像一道血脉,悄悄注入那片贫瘠的土地,暖得刺眼。
接下来三个时辰,简直开了天眼。
小墨像被附了身,十年间所有“异常支出”如泉水般涌出——某年春荒,调粮八千石走牧民驼队,账面记“霉变损耗”;某年雪灾,拨米五千石由猎户分送山寨,账上写“鼠耗过重”;军饷延迟时,工匠家属断炊,竟从“幽影账”借支三百石,账尾批注“天知地知”。
李不归手不停,木杖如笔,红线如网,在沙盘上织出覆盖北境的命脉图。那些被污蔑为“私囤军粮”的屯堡,全是灾民的灶台;所谓“藏兵据点”的山寨,竟是孤儿寡母的栖身之所。
徐知白站在一旁,手指微微发抖。他教书十年,自认读尽圣贤,今儿才懂:账本也能写诗,写的是人间疾苦,是活命二字。
“这哪是造反?”一个学子喃喃,“这是……在救人。”
“救一个,算一个。”李不归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废墟的风声,“朝廷不发粮,我就发;朝廷不认人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