兄弟对饮、邻里相助……
这些画面,不分敌我,无关阵营,只是最纯粹、最质朴的人间百态。
每一个冲锋陷阵的士兵,都在那光影中,看到了自己魂牵梦萦的故乡,看到了自己拼死守护或早已遗忘的亲人。
“阿娜……我的阿娜……”一个满脸横肉的西戎兵,看着光桥中一个与他妻子面容酷似的女子,手中的弯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雪地里,他捂着脸,发出了野兽般的悲鸣。
这声悲鸣像是会传染。
数百名,数千名西戎士兵,齐刷刷地跪倒在地,嚎啕大哭。
有人疯狂地撕开胸前的皮甲,露出内衬上用粗糙针线歪歪扭扭绣着的家人名字,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。
阿史那烈端坐于战马之上,仰头呆立。
他的身躯在厚重的玄铁铠甲下剧烈地颤抖着。
他没有看到那些普通的画面。
光桥为他展现的,是独属于他的记忆。
那是一个阴冷的冬日,在大夏的皇宫深处,年幼的他作为质子,被一群太监肆意欺凌,打得遍体鳞伤,扔在了一处无人问津的宫墙角落。
他蜷缩着身体,又冷又饿,以为自己就要死去了。
就在那时,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、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女,提着食盒路过。
她看到了他,她飞快地左右张望,确认无人后,从食盒里飞快地抓出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糖糕,塞进了他的怀里,然后做贼心虚般地跑远了。
那块糖糕的温热与甜腻,是他整个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。
支撑他活下去、逃回去、一步步登上汗位的,除了复仇的烈焰,还有那深埋心底的一丝念想——找到那个小宫女,问问她的名字。
可随着仇恨日深,权力日重,他早已将那一点微光,彻底遗忘。
此刻,那温暖与甜腻的感觉,跨越了二十年的时光,再次包裹了他。
他那颗被仇恨与权力淬炼得坚逾钢铁的心,在这一刻,寸寸龟裂。
“不……不!”一名西戎百夫长目眦欲裂,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,拔出佩刀,嘶吼着冲向一名跪地痛哭的逃兵,“懦夫!站起来!可汗的荣耀……”
刀锋高高扬起,却在半空中凝固。
百夫长看着光桥中浮现出的,自己年迈的母亲倚门远望的背影,手臂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。
刀,脱手坠地。
他自己也双腿一软,瘫坐在雪中,眼神空洞,用草原的语言喃喃自语:“额吉(母亲)……我想回家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