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在溪面上,水波轻晃,映出几道人影沿着小径走来。我睁开眼,后背还靠着那块倒下的石碑,腿有点麻,酒葫芦压在臂弯里,冰凉的壳子贴着皮肤。青梧已经不在了,风里也没了她身上常带的梧桐气息。我坐直了些,手撑在地上,土还是软的,带着昨夜露水的湿气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短打上的尘土,布料发出沙沙的响。远处来的那些人走得不快,但脚步稳。有穿云纹道袍的,袖口绣着半朵莲花,是阐教旁支的记号;有个披鳞甲的,肩头挂水珠,走路时关节咔咔轻响,龙族的使节;还有裹灰布的散修联盟代表,手里拄一根铁木杖,杖头磨得发亮。他们彼此隔开几步,并不靠近,也没说话,只是朝这边望。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休整这几日,地里的花长高了,溪水也宽了些,愿力沉进土里,根系泛着微光。现在他们回来了,不是为庆功,是为落脚。我知道,从今天起,醉仙居不再是避难的窝,而是个门槛——谁都能进来,但进来之后,得学会怎么站着说话。
我转身往酒馆走。门没锁,木板有些翘边,推的时候吱呀了一声。屋子里还留着前几日烧火的味儿,灶台冷着,柜台上的笔墨干了,青梧用的那支狼毫笔尖朝下插在砚台边。我绕到后堂,掀开地窖盖,梯子踩上去有点滑,底下阴凉,酒香闷着没散。
我搬出三坛“清平酿”。这酒没神通,也不勾魂,就是粮食酿的,滋味绵长,专给凡修和小妖喝。坛子放在桌上时发出闷响,泥封完好。我拿刀撬开一坛,酒气立刻漫出来,淡淡的,像晒过的谷子。我把碗摆上,粗瓷的,一个一个排开。
外头脚步声进了院子。我走出来,看见他们站在院门口,没人先进。我点点头,没说话,转身回厅里,把酒舀进碗。他们跟了进来,各自找位置坐下,有的挑靠墙的,有的坐中间,距离保持得刚好,既不算亲近,也不算防备。
青梧不知什么时候到了。她站在柜台后,手里拿了新笔,纸摊开,墨刚磨好。她低着头,笔尖点纸,写下第一个名字:李承言,阐教支脉,昆仑西麓。她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稳,纸面没透,也没重描。她不看人,只记名,像是把一块石头按进土里,让它生根。
陆压从地窖另一侧的暗门走出来。他没换衣服,道袍还是半焚的样子,脚上残羽沾了灰。他在角落坐下,那里早摆了个火盆,炭没点,他伸手一招,火苗就起来了。赤焰腾起,却不烫脸,只把周围空气烘得微微扭曲。他盘腿坐定,闭着眼,一只手搭在膝上,另一只垂着,指尖偶尔动一下,像是在数脉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