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口红光变得平缓，我仍靠着门槛，酒葫芦在膝上裂痕朝上，似一张未闭拢的嘴。

青梧站在我右侧三步远的地方，背影单薄，却直得像根铁线。她没回头，也没动，发间的梧桐叶垂着，光泽黯淡。

风从山道吹来，带着湿土和草根的气息。远处虫鸣断续，檐角铜铃轻响了一声，久违得像是上辈子的事。老槐树影子安稳地趴在墙上，账房窗内的灯还亮着，映出桌角和半张椅子。一切都静了下来，可我知道这静不是真静，是压出来的。

就在这时候，地窖通风口传来一声闷响。

不是炸，也不是裂，是某种东西被踩实的声音。接着，一股热风扑出来，卷着灰烬味，吹得井边石板上的残灰打着旋儿飞起。我抬眼望去，一道人影从阴影里跃出，赤发披散，脚踏残羽，周身腾起一层赤焰，却不烧物，只烘得空气扭曲。

陆压落地时没出声，径直走向井口。他眉心那道金乌烙印泛着暗红光，右手虚握，一柄短刃在他掌中凝成——刀身不长，形如残火，边缘不断崩裂又重组，像是由无数细碎光点拼凑而成。那不是寻常法器，是我见过的愿力攒出来的刀。

他站在井畔，低头看着裂缝。那里有三条漆黑的链子，虚浮在空中，肉眼难见，唯有靠近时才觉阴寒刺骨。它们缠绕在地脉裂痕深处，一头扎进地下，一头连向天外某处，无声无息，却压着万千魂影不得翻身。

陆压举刀。

第一斩落下时，我没听见声音，只觉脚下猛地一震。那链子绷得极紧，刀锋砍入一半便卡住，愿力刀开始龟裂。陆压咬牙，赤焰顺着臂膀窜上刀背，轰地一声炸开，链子应声而断。

断裂处喷出一股灰白雾气，瞬间凝成一个人形。那是个老者模样，披着破旧道袍，脸上满是沟壑，眼神空茫。他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，身子晃了晃，就要往地缝里钻。

“别走。”青梧开口了。

她抬起手，将发间那片梧桐叶摘下，双手合握于胸前。叶脉微光一闪，一道清音扩散开来，如水波荡过。那老者身形一顿，轮廓渐渐清晰，眼中也多了点光。

第二条锁链断时，喷出的是个年轻女子，穿着战裙，肩头插着半截断矛。她一出来就瞪眼四顾，嘴里发出嘶吼，抬手就要扑向最近的活物——是我。

陆压横身一步挡在我前头，赤焰暴涨，逼得她后退两步。青梧没动，只是低语一句，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叶隙：“林七娘，癸未年守南岭关，阵亡。”

那女子浑身一僵，眼中的红光褪去，肩膀塌了下来。